江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冰凉的触感让他蜷起的手指缓缓舒展。他早就该接受了。他不再回避自己“不被期待的出生”,不再否认那个女人哪怕怨了他一辈子、却也用命护了他一辈子的事实。她自己的死亡,给他刻下了一辈子的生存铁律,也给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豁出性命护着的暖意。他坦然接受了这份矛盾的、血淋淋的馈赠。这些过往,塑造了现在的他。江霁闭上眼睛,指尖依旧贴在微凉的镜面上。心镜的白光顺着他的指腹漫上来,温和的脉络,顺着他的神识铺开了秘境里其他入镜者的本心幻象。这是心镜对江霁的认可。他看到了苍玦对于胜负的偏执疯魔,看到了林澈儿对于道心的坚定澄澈。江霁手指微动,就见苍玦与林澈儿的幻境渐渐有了交际。最终,他看到了林砚。是在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断魂崖底。入目是层层叠叠的,一具具长的和他是一张脸的尸体,铺了满地。全部都是一击致命。还有苍玦的残躯,面目狰狞,死状各不相同,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把这片复刻的断魂崖底,铺成了一片血色炼狱。林砚站在场地正中。他身上的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匕首的刃口卷了边,还在往下滴着血,眼底像是杀红了眼的猩红,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江霁没有立刻进去,他能看出来,现在的林砚并没有被心魔侵蚀,就在这时,又是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林砚面前。“师兄,你还不明白吗?”苍玦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淬了毒的笑意,“你不会得到真心的,所有人都会背叛你。”旁边的“江霁”缓缓勾起唇角,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和苍玦如出一辙的贪婪与漠然,“你以为我真的在意你?”“这桩婚约,我本就没放在心上。”假江霁继续说着,字字都往林砚最痛的地方扎,“如今苍玦比你更懂讨我欢心,也比你更有利用价值,你还有什么用?”苍玦笑得更得意了,抬手搭在假江霁的肩上,动作亲昵刺眼:“师兄,你看,就连你心上的人,最终选的也是我。”“当年我能抢了你的玉佩,推你下断魂崖,今天,我就能抢了你的人,让你再一次,摔得粉身碎骨。”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出手。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联手背叛。“宿主!快上去啊!他要扛不住了!”可江霁依旧没动。他看得清清楚楚,林砚在听到假江霁开口的那一刻,眼底的猩红非但没有更盛,反而掠过一丝极致冰冷的嘲讽。在两道攻击袭来的瞬间,林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握着匕首往前冲了出去。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先侧身避开了攻来的招式,匕首精准地磕开了苍玦的长剑,借着反冲的力道旋身,刀刃划破空气,先一步抹了假江霁的脖颈。“你不是他。”林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匕首抽离的瞬间,假江霁的身影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倒在了地上。林砚又反手将匕首向后掷出,精准地刺穿了身后想偷袭的苍玦的眉心。林砚缓缓收回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他垂着头,看着满地和江霁一模一样的尸身,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恶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霁是什么样子。江霁会在他做噩梦的夜里,悄悄在药里加安神的药材。会永远在他身后兜底。虽然总爱拿婚约逗他,但每次都会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拉住他。更不会和苍玦这种阴诡小人同流合污。从第一个幻象出现开始,他就认出来了,全是假的。他挥刀斩杀的,从来不是江霁,是这些敢顶着江霁的脸,和苍玦一起,玷污他心里那束光的脏东西。可杀得越多,心里的恐慌就越盛。江霁松开他手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他怕,怕这些幻象里的话,有万分之一是真的。但随即又否定了这种想法。不会的,江霁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再次接住他。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平缓的声音,突然穿过所有的嘈杂,稳稳落在了他的耳边。“林砚。”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却没有回头。他怕,怕这又是心镜制造出来的幻象,怕自己一回头,看到的又是那张仿出来的脸,又是一场新的背叛。直到一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药香,慢慢靠近,驱散了周遭浓重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