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胜平等人也出去玩了,照旧没带任辞雨。他独自待在家,麻木地写作业,收到夏休的消息,他正在背诵政治,嘴巴很干燥,眼睛也像风干的不应季的苦李,涩涩的,是用眼过度的原因。他点进那张相片,夏休很会挑位置,猫窝在的地方正好承接从阳台射进来的阳光,看起来特别温暖。任辞雨仿佛晒在这片温和中,不知不觉舒展了蜷曲过度的神经。他反常地开始极其期待明天的到来。生日(中)[迎春出车祸了,情况比较危急。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任辞雨起来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条消息不是夏休发来的早安和金吉拉的大头照,而是时隔多年,与母亲刘迎春的聊天界面弹出的新信息。可这两句话甚至不是出自刘迎春之口。任辞雨能猜出来对方现在的丈夫发送信息给他时,不耐、冰冷的神情。他反反复复滑动屏幕,紧盯里面的一行行字。——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以见见你吗?——迎春出车祸了,情况比较危急。——人民医院。原来要这样才能相见吗?如果本来就厌恶他至极,那为什么还要给他发这样的消息,一种通知的口吻,没有寒暄,没有请求,尚以母亲之名告诉他,而不是你的妈妈。是认为无论如何他必定会去吗?因为刘迎春的状况可能严重到会死去?仅仅出于最后一点人道主义、念在他身上留有刘迎春一半的血液所以才会让他过去?或是刘迎春自己的要求?他的妈妈是否心脏的某个一点点的角落还装着辞雨的名字?任辞雨有些想不清了。家里很安静,任胜平他们要在外面待到假期结束。一直都是这样,总是这样。哪里都寂静得彻底,仿佛室内是北方的凛冽,被厚厚的大雪填满,任何声息都吞服于雪花的冰冷。而外面才是南方的冬天,有风的吼叫人的欢笑,生命的喧嚣。任辞雨在这片死寂里呆坐许久,才慢吞吞地拒绝了昨晚夏休表示和他今天出去玩的邀请。理由写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如实告诉夏休说:我妈妈出事了,我要去看看。夏休很快回复他:好,阿姨会没事的,别太难过。我们还是要过生日?任辞雨踌躇两秒,敲下一个嗯字。元旦,医院的人堆堆挤挤,有人痛哭有人笑闹,像海浪一簇簇躲避礁石,一簇簇汇聚。任辞雨提了个果篮乘电梯来到六楼,发消息的人没有告诉他病房号是多少,他只能一个个扒门去找,最终停驻在一间盈满笑语的病房门外。他曾听亲戚说过,刘迎春嫁的人叫赵方海,生了个女儿,名字是赵琪,正在念小学。女孩尚且不足十岁,小小胖胖一个,扎了两条辫子,发夹很多,各式各样,身上一条时髦的冬装连衣裙,脚踩公主鞋。她似乎哭过一遭,眼睛和鼻子都很红,赵方海是个长相儒雅的男人,正抱起她坐上膝盖,和她一起逗病床上的刘迎春笑。刘迎春变化也挺大,眉眼较从前温和很多,胖了点,只是因为车祸,所以脸上的憔悴比较多。可她幸福,眼含泪光,一眨不眨地注视为她唱歌的赵琪。赵琪唱的《世上只有妈妈好》,童稚的歌喉清脆,听得刘迎春和赵方海连连发笑,赵方海逗她说:“世上只有妈妈好,那爸爸对你不好吗?”赵琪说:“爸爸也好,可是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哄好妈妈。”赵方海说她偏心,刘迎春则捏着赵琪的小手,问:“谁教琪琪的呀?”赵琪稚声稚气地回答:“老师教的,她说妈妈们听到这首歌都会很开心。”刘迎春便道:“妈妈很开心。”任辞雨转过身,背靠墙壁,不再窥视下去。他记起很久以前,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也曾教他唱这首歌,他很高兴,放学跑回家缠着刘迎春给她唱歌,他此前怕唱不好听,特地在回来的路上暗暗练习,还一遍遍地让同学纠正他的发音。他觉得刘迎春听到会对他笑,自从她和任胜平有了矛盾后,面对任辞雨的只有一张冷脸。他高高兴兴地唱出第一句,刘迎春一把推开他,歇斯底里地吼:“你能不能别来烦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废物,简直和你那个死鬼爸一个样!!滚远点!!”任辞雨以为她不喜欢,再也没给她唱过歌。兜兜转转,原来不喜欢的从始至终是他而已。他其实早该清楚的。谁都不喜欢他,谁都弃他如敝履,任胜平和刘迎春刚离婚的时候,没有人想要他,是法院将他判给了任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