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衣是绵羊毛的料子,穿起来很舒服暖和,身子不久便热烘烘的,他微微勾起唇角,没被夏休发现,然后抬起暖热的掌心恶作剧似的贴住夏休的脖子。夏休无可奈何地任由他捣乱,笑说:“走吧,去晚了估计要挨训。”只是刚走出班级门口,夏休便被班主任喊走了。班主任姓卢,叫卢英,应届毕业生,教物理。她性情温和,把夏休叫到办公室后,第一句话问的是:“还好吗?”夏休如实回答:“还好。”卢英从书架里抽出一张卷子,“好。这是期中考的物理试卷,我昨天忘记给你了,你抽空做完交给我,我帮你看看你的情况。”夏休顿时感觉如芒在背,休学那段昏暗颓丧的日子在大脑里翻涌,他深吸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接过,说:“好的。”卢英继续叮嘱:“各科如果有不会的都可以去找老师解决,不要不好意思。”夏休点头。卢英问:“和班里的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夏休斟酌道:“还可以。”卢英微微笑起来,“那和你同桌呢?”“你说辞雨,”夏休也弯下眸,“嗯,和他挺好。”“那就行,”卢英满意地颔首,“他成绩不错,你要是不想走来走去的麻烦可以直接问他,他人很好。”夏休赞同地说:“我知道了。”卢英又从各方面问了一遍,没听出什么问题后,就放夏休回去了。体育课已经进行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夏休潜意识地去找任辞雨。高二教学楼的前方有条小河萦绕,绿莹莹的河水一路流入景观带里的湖泊。凛冬,应季的花只剩下两三株山茶和一些说不上名乱七八糟的花卉,花香冷冷清清的,灌了一亭子的凛冽。任辞雨就坐在凉亭里边的石凳上,往后靠着捧了本书,看烫金的字迹,是范晔译的《百年孤独》。他正看到奥雷里亚诺问他哥哥情爱是什么的桥段,唇边即将婉转那三个字,情爱一行的字迹处却忽而搭上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将书往下压。“像地震。”任辞雨喉间默念,抬起眼睛,对上夏休笑吟吟的青色瞳眸。这里没有教学楼的阻挡,从山头滚落的风格外汹涌,吹得任辞雨眯了眯眼,思绪被冻得凝滞,有点迷糊。夏休的指尖敲了两下书面,说:“回神了,怎么不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看书?”“还好,”任辞雨愣愣地回答,“那些地方都有人。”夏休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到摊开的书上,“好吧。这书哪来的?”“到图书馆借的。”任辞雨终于醒目过来。“够勤快,上体育课还看书。”“没有,”任辞雨举书稍微挡住脸,仅仅露出一对猫儿般黑润的眼瞳,“我等你等得无聊。”夏休有点拿不准主意,他突然想不清楚自己没复学的那段时间里任辞雨究竟是怎么度过的。至少始终展现在他跟前的任辞雨像小孩子,喜欢一本正经的撒娇、黏人、稚气,他不知道面对其他人任辞雨会不会这样,他觉得奇怪。任辞雨对他太熟稔了,仿佛他们认识了好久一样。但对方不说,夏休便不会问。不管任辞雨抱有什么目的,或者只是单纯地想亲近他,夏休都会全盘照收,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谁对他好,他便加倍奉还,因此面对任辞雨偶尔“任性”的一面,他也会纵容。甚至可以说,乐在其中,哪怕他的印象里,他们才当两天的朋友。可夏休孤独了十七年。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任辞雨:“不用特地等我,你可以先去玩啊。”“没人和我玩,”任辞雨把书又举高了一点,眼睛也遮住了,“他们嫌我闷。”“是么,”夏休用手抻下书,“那就只和我玩。你又要掉眼泪?”“没有。”任辞雨可用于躲避的东西被夏休没收,他将下半张脸埋入围巾里,裸露的一点点腮和眼边的皮肤都被呼出的热气蒸成薄樱色。夏休看得手痒,说抱歉,然后指腹轻轻揉了揉任辞雨的脸颊肉,软了一手的温腻,“那你总躲我做什么?”任辞雨被他碰得一愣,忽感全身热得厉害,他偎过去,额头贴住夏休的肩,这是特别大胆的举动,紧张得连呼吸都错乱,他听见夏休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亲近而惊疑的一声“嗯?”,声音从喉间传出,带点沉的鼻音,低得像耳边的私语,还有热气,哈进任辞雨的骨头里边,于是连音色也软下来。“看见你会不好意思。”任辞雨闭眼说。他才发现自己喜欢夏休会喜欢到心脏打颤,因为对方仿佛弱如蝶风的声息,就可以引发整具躯体的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