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137章（第1页）

十二岁。六年级的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a城的冬天很少下雪，更少下大雪。那天早上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的，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停在路边的车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像一排排巨大的、刚出炉的奶油面包。冷知许走在放学的路上，书包背在身后，围巾是深蓝色的，围得很规整，两边一样长。他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他的鞋子是黑色的运动鞋，鞋底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学校到家的距离是一千二百步，他用步幅量过。但今天走不快，因为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雪没过鞋面，钻进了鞋口。脚趾冰冰凉的，不太舒服，但他没有停下来整理。周言澈从后面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他今天带了一个保温杯，杯子里的水没喝完，每一次颠簸都在里面晃荡，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他的校服外面穿了一件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毛上沾满了雪花。他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冷知许！”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冷知许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动了动。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动，是那种极细微的、像小动物听到动静时会有的、耳朵微微朝声音来源方向偏了一下的动。周言澈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走。两个人的步伐不太一致，冷知许的步伐均匀而稳定，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摆，周言澈的步伐跳脱而随性，时快时慢，有时候会踩到雪坑里踉跄一下。“你今天怎么没戴手套？”周言澈低头看了一眼冷知许插在口袋里的手。“忘带了。”“你的手不冷吗？”冷知许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尖已经冻得没有什么知觉了。周言澈没有继续问，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塞到冷知许的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冷知许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套就已经在口袋里了。那是一双深蓝色的毛线手套，还带着周言澈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两只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小动物。冷知许停下脚步看着周言澈。周言澈的手没了手套，暴露在零下的空气中，指尖很快就红了。“你不用给我。”冷知许说。“你不是没带吗？”“我手冷可以插口袋。”“插口袋没有戴手套暖和。”冷知许看着周言澈的手，那双手在冷空气中微微发抖，指尖从粉红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紫红。他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递回去。“你戴。”“我说了给你就给你。”周言澈把手背到身后，下巴抬得很高，一副“我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的倔强模样。冷知许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容拒绝的，他沉默了片刻，把手套戴上了。周言澈的手套对他来说有点大，指尖空出一小截，手指在里面晃荡，但暖和，真的很暖和。手套内侧还留着周言澈手指的温度，从冷知许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顺着血管和神经的纹路走遍了整只手。他们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白纸。周言澈把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但口袋的布料很薄，隔不了多少寒，他的指尖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摩擦着，试图制造一点热量。冷知许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周言澈的口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冷知许停下脚步，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深蓝色的围巾，羊毛的，很厚实，上面还残留着他颈窝的温度，他把围巾递给周言澈。“戴上。”周言澈愣了一下：“你不冷？”“不冷，棉袄的领子够高。”周言澈看着那条围巾，又看了看冷知许的脸。冷知许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变化的，好像他在做一件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事情，给一个没戴手套的人手套，给一个没围围巾的人围巾。公平交易，互不相欠。周言澈接过围巾，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围巾上带着冷知许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他皮肤的温度，周言澈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好暖和。”他说。冷知许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耳朵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粉色，不知道是因为冷空气的刺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