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是的,他愤怒。周言澈利用了他的失忆,编造了一个弥天大谎,让他在这三个月里像一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信任和依赖全部交给了他的死对头。羞耻。是的,他羞耻。他主动说了那么多次“亲我一下”,主动抱了那么多次,主动握了那么多次手。他不知道那些主动在周言澈眼里是什么,是笑话吗?是胜利者的战利品吗?是他终于赢了冷知许一次的证明吗?还有别的。在愤怒和羞耻的底下,在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轻很薄,像一层被压在深海里的气泡,在巨大的水压下几乎不可能存在,但它就是存在了。那种东西的名字,他不想说。冷知许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苏念,城南地块的项目,周氏最近有没有在接触?”苏念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冷总,您是说城南地块?那个项目我们已经拿下来了,规划方案已经报批了,下周就要动工了,周氏那边……之前一直在争取,但自从您住院之后他们就没什么动作了。”冷知许沉默了三秒。“重新评估那个项目的周氏合作方案,之前否掉的那一版,拿出来再审一遍。”“……冷总?您之前说那个方案完全不考虑,周氏的条件太苛刻了,您说宁可自己开发也不要跟他们合作。”“现在变了。”冷知许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对岸的周氏大厦。夕阳正在那座大楼的背后落下,把整栋建筑镀成了一片浓烈的橙红色,那栋楼,那个人,那些记忆,那些谎言。他会处理。但不是现在。周言澈是四个月的温暖,像一场梦以前冷知许看他的时候,目光是平和的、温暖的、没有任何防备的。那双眼睛里没有过去的重量,没有二十多年的恩怨,没有那些他不敢面对的、曾经真实的、血淋淋的敌对和竞争。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是一种厚重的、复杂的、多层次的、冷知许自己大概也还没整理清楚的东西。那天晚上,周言澈照常做了晚饭。四菜一汤,都是冷知许爱吃的。他把菜端上桌,在冷知许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像往常一样等他先动。冷知许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怎么了?”周言澈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合胃口?”冷知许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眼,让周言澈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失忆后的冷知许看他的眼神,是失忆前的。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和他针锋相对的、在发布会上对他冷嘲热讽的、在法庭上把他告上被告席的冷知许看他的眼神。凉的,硬的,带着距离的。不是恨,冷知许从来不恨他。冷知许对他的感情从来就不是恨,但那是一种比恨更让周言澈害怕的东西,是一种“我不会让你靠近我”的、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宣告。“没什么。”冷知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吃了。整顿饭在沉默中度过,冷知许没有说话,周言澈也没有。厨房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冷知许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周言澈的脸是紧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吃完饭,冷知许站起来,端着碗筷走向厨房。“我来洗。”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周言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以前冷知许洗碗的时候,他会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冷知许会侧过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嫌弃,但嫌弃下面是有温度的、柔软的、纵容的。今天他不会去抱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去了,冷知许不会再侧过头看他。他会继续洗碗,身体会变得僵硬,距离感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挡在外面。四个月的温暖,像一场梦。梦醒了。周言澈从家里搬出来了。不是搬走,是躲。他白天去公司,晚上也不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三天,那沙发是皮质的,又硬又凉,睡一晚腰酸背痛,比他公寓里的客卧差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不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