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宠溺。“你男朋友啊,怎么,睡一觉就不认识我了?”icu里安静了。冷知衡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言澈。冷知许茫然地看着周言澈,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从空白的记忆里搜寻关于这张脸的痕迹。“我……男朋友?”“嗯,”周言澈说着,极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冷知许的额头纱布旁边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你出车祸前我们还在商量周年庆去哪过呢。”冷知许没有躲开他的手。不是因为不觉得冒犯,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本能反应不是躲,而是……想靠近一点。这个人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让他觉得安心。很奇怪的安心。冷知许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周言澈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六年了。”冷知衡在旁边差点咬碎后槽牙。六年?他弟弟跟周言澈在一起六年,他这个当哥的会不知道?他刚要开口拆穿,周言澈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请求,别拆穿我,求你。冷知衡愣住了。他不明白周言澈为什么要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突然想起冷知许刚才那句话,“这个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脏的位置有点不舒服。”也许,只是也许,周言澈这个名字在冷知许心里,从来就不只是“死对头”那么简单。冷知许听完周言澈的话,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周言澈的脸。“我不记得你了,”他说,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轻柔,“但我好像……不讨厌你。”周言澈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握住冷知许放在被子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冷知许一个人能听见,“我帮你慢慢想起来。”站在门边的冷知衡默默退了出去。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远在美国的父母发了一条消息。「知许醒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失忆了,有些事情不记得了。」想了想,又删掉了后半句,改成:「知许醒了,一切都在恢复中,不用担心。」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透过icu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周言澈还坐在床边,手握着冷知许的手,正在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冷知许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那张一贯冷硬的脸上,这会儿竟然有了一种罕见而脆弱的柔和。冷知衡揉了揉太阳穴。完了。他这个弟弟,怕是要被周言澈吃得死死的。而躺在病床上的冷知许,还不知道那个握着他手的男人,是他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头号死对头。冷知许又在icu里观察了两天。这两天里,周言澈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上午十点的探视,下午三点的探视,一次不落。每次来都带不同的花,有时候还带吃的。有时候说两人的“过去”,有时候说公司的近况,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就是东拉西扯地聊天。周言澈说起话来有种独特的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冷知许不太说话,大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听。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失忆之后这种特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对周围一切都缺乏了解和判断,变得更加沉默了。但他发现自己在听周言澈说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无所谓”的平静,而是那种“在这个人身边不需要防备什么”的平静。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冷知许虽然失忆了,但他的本能还在。他对大多数人都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护士靠近他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医生查房问话的时候他会用最短的句子回答,就连亲哥冷知衡坐在旁边,他也不会主动开口。唯独周言澈。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身体不会绷紧。这个人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他不会缩回去,这个人用那种温柔得不可思议的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有一点点……暖。冷知许把这归结为“失忆后对第一个亲近之人的依赖”,就像破壳的雏鸟会跟着第一眼看到的活物走一样。是生理性的,非理性的,跟感情无关。他在心里把这个判断翻来覆去地验证了好几遍,觉得逻辑上没有问题,就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