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卓思远其实是不容易被讨厌的人,因为他正常。梁策是这样定义一个正常的人的:如果大部分人觉得简单的事情你也觉得简单,复杂的事情你亦复杂,那么你就是一个正常人。然而从小到大,很多人不断在心里困惑的问题正是“为什么别人觉得简单的这件事情我觉得这么难?”——在梁策的世界观里,这些人就是不正常的人。这些人是他的同伴。而卓思远截然不同。他的繁简和大众的步调一致,所以有一种轻盈的魅力。他在大学时人缘极好,因为他好看,没有攻击性,对谁都笑。他有站在那里就让人想要保护的被动技能,大家都希望他能开心。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没有学过当自己的幸福会造成别人的痛苦时该如何处理。他会专注地、可怜地只盯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内耗。比如在大二梁辰的生日聚会上,梁辰喝醉了昏昏欲睡,而真心话大冒险轮到了梁策。这时没有人和梁策熟到适合问太过火的问题,但卓思远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借着动作,上半身几乎趴到桌面上,好像也醉了一样,毫不顾忌地把脸凑到他面前,声音柔柔地问:“你会喜欢上你弟弟喜欢的人吗?”梁策低着头俯视男生,表情没有一点波澜,直接说:“你吗?不会。”周围鸦雀无声,游戏结束了。后来聚会还没散卓思远就去卫生间哭了,一帮人围着安慰他。就连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梁辰都看似大度地责怪梁策不给面子:“思思只是喝醉了,开个玩笑想让我有危机感,好看我吃醋呢。你真不识趣。”梁策沉默地听着,在心里偷偷想:如果他真的喜欢一个人,再怎么样都不舍得开这种玩笑,因为听到的人一定会非常难过。但考虑到他不正常,最终他还是没开口提醒。可能在大家看来,这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调侃,没他想得那么复杂。但后来他发现,梁辰其实非常介意卓思远那次的问话。弟弟看似从容,实则一直在进一步试探他有没有喜欢卓思远的可能。最后梁策不堪其扰,只得告诉他自己最近在准备申请康奈尔的夏校,研究生想出国读,没有时间和任何人谈恋爱。再后来,梁策就不愿意回想了。这时庄敬阳起身去找卫生间,他同学凑过来一点,打断了不太好的回忆:“你找我问的那个孩子,孙谦,我之前带过一年。说来也巧,他爸妈的事情我之前还想找你打听呢。”梁策一愣:“我?”“对啊,因为我记得他爸和你一个高中的,叫孙良。当时他的事闹那么大,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梁策摇摇头。孙良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只是有点熟悉而已。“他可是被退学了啊!据说你们那届所有班都传遍了。本来他是体育生,据说还挺厉害,结果有一次被发现和一个男的在更衣室里,哎呀,你懂吧,也是在搞你们那种事情……”梁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什么事。他没接话。“我没别的意思啊,”同学自觉失言,往回找补了一句,“他好像还有点什么特殊癖好,把人家男孩儿身上弄得都是伤。当时第一个发现的是那男孩儿的朋友,以为他搞霸凌呢,把警察家长都叫来了。最后闹太大才退学的。”“那个男生呢?”“也转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坠楼死了。你真的没印象吗?我记得他好像叫什么希泽。”坠楼,希泽。这两个关键词勾兑起梁策一些模糊的回忆。他想起一个昏沉的下午,教室里风扇坏了,热得很安静。梁策低头做着题,鼻托被汗弄得很滑。他一遍一遍推上去。推了得有十几次,后面突然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叫他。梁策回头,看到一个带着口罩的男生,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已经被勒红的耳朵,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家?”看不到口型的时候,就必须听得更专心,所以梁策记住了男生的声音:是哑的,好像很久没喝水了;是闷的,因为带着口罩。后来那个声音还说:我是被泼奶的人,我是希泽的朋友,我害他坠楼了……现在想想,他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为什么会觉得熟悉,那个声音他后来还听过吗?“我当时想找你打听,是因为好几次看到孙谦身上有伤,他也说不清怎么来的。一开始我以为班上有同学欺负他,找了几个人谈话,这才知道是他爸爸动的手。”梁策皱着眉头感到不适,不禁问:“当时闹那么大,后来他怎么还能结婚?”“找外地的啊!人家挺好一女孩儿,婚前什么都不知道,父母还都去世了。她和孙良好像是在南方上职高的时候认识的,结婚后才回的这边,也是为了孩子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