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着退烧药睡了几个小时,中间忙碌地做梦。他梦到午后,小时候的家,有人在敲门。他走过去,看到猫眼里有一张畸变的人脸,在门那边对他笑。于是只有四岁的梁策从被当成梯子的高脚凳上跳下来给外面的人开门——妈妈说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可这个人是他爸爸。爸爸走进来,拧了两圈门锁,然后伸出一直插兜的那只手,梁策看到一把在滴血的刀。爸爸还是笑着问:“辰辰在屋里,梁策,你这次要跑吗?”梁策摇了摇头。他已经知道了躲避疼痛的后果。爸爸把刀捅进他胸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仿佛他也是一道锁:“你更像我,梁策。这一点你觉得你还能藏多久?”“不想藏了,我本来已经准备去找你了…”梁策大口呼气,忍受着心脏的巨痛,“…可是那天下雪了。”说完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顷刻间地板变成了一片雪地,儿童t恤变成沾血的条纹衬衫,他已经成年的身躯重重砸在雪上。“你没事吧?”一个金发男子蹲到他面前,似乎也很奇怪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为什么会被扔在今年最冷这天的雪地里,然后对方像没看到他身上的血污那样对他伸出手。梁策抬手想捂住伤口,他发现伤口没了,被他藏起来了,他是故意的吗?他坐起身,握住男人的手,又带着他一起向雪地里倒去。梁策睁开眼,看到路惜坐在床边模糊的轮廓,缓慢地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梦里的雪已经变成身下不够柔软的棉花。“醒了?”路惜探身过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梁策觉得很晕。他还没缓过神来,只能先没头没尾地重复梦里记起来的事情:“我本来应该去找我爸。”“什么找你爸,你爸在你大学那会儿就死了,记得吗?”朋友之间一般很难把彼此家人的离开说得这么直白,但梁策的情况特殊,路惜觉得越是朋友越该这样讲:“就算活着也不能找他,这不是你劝我的吗?人赌一次一辈子都戒不掉,疯起来谁的命都不在乎……”——彼时路惜刚开始替姐姐还债,梁策蹲下来倒掉他的烟灰缸,郑重到几乎是在担保,说你姐姐做的对,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该离婚。梁策看着天花板:“没忘,我记得他死了。”所以决定去找他花了很多年。有些人的决定声势浩大,梁策的决定总是音量很小。公司终于顺利走上正轨后的一天,梁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我有点不想活了。”他揉着眉心说。“谁碰到这种客户还活得下去啊!”路惜顺口接了一句。梁策说得太随便,以至于听见的人都会把意志错认成抱怨。弗洛伊德认为人的生欲和死欲是结伴出现的,比如人们吃饭是为了生存,撕咬的动作却在模拟杀死。梁策那段时间就感受到了这两种欲望的较量,他开始给自己找一些活下去的触发条件。生欲比较多时,他的条件就很宽容。比如若是今天出门看到路上有车,他就活下去;但后来他的生欲越来越少,条件就变得异常苛刻,比如在遇到池安的前一个晚上,他清空了自己的办公室,没有给车充电,决定撒娇和脏话池安是被电话吵醒的。他抱着梁策的枕头,另一只手伸到被子里摸手机,接通后按了免提:“小福情况不太好,你赶紧过来一趟。”他模模糊糊听到同事说。他翻身坐起来,几乎瞬间清醒了,飞快下床捞起一件卫衣,刷完牙就冲出门。等电梯的时候池安扫了一眼消息,非常奇怪,莫帆和路惜分别给他发了一条“醒了回电话给我”。他刚想给莫帆打过去,耳边就“叮”地一声:电梯到了。电梯里没信号,出电梯他就要开始跑。等到了医院又是一通鸡飞狗跳——小福早上突然呼吸衰竭,池安从狗狗的胸腔抽出好几管血,又紧急输血输液,几小时后才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