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砾星的黄昏,总是拖沓得让人压抑。昏黄落日挂在天际,像颗磨旧发白的灯泡,迟迟不肯沉下去。洛七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踩着坑洼斑驳的路面,默默返程。路过街口杂货店时,老陈叫住他,笑着塞过来两颗糖。“首都星运来的草莓糖,新品种,快尝尝!”老人嘴里缺了一颗牙,笑起来微微漏风,眉眼间尽是朴实的善意。洛七接过糖果,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漫开,冲淡了整日疲惫。往前走,途经刘婶家门口。刘婶正端着一盆水泼洒路面,压制傍晚扬起的尘土。瞥见洛七,她立马擦干净双手,快步招手。“七七等等,婶炖了热汤,给你和奶奶带一碗。”洛七乖乖驻足,安静等候。刘婶一边用毛巾裹紧汤碗防烫,一边絮絮说起陈年旧事,“你爸小时候最馋我炖的汤,那时候他才到我腰这么高,每天放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株破土而生、向阳生长的青杨,意气风发,风华正茂。“这是你父亲,李怀瑾。”赵大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然后翻过来,背面一行字迹虽已模糊,却力透纸背:安全署第七特别行动组,入职纪念。“怀瑾是第七特别行动组的组长,负责边境维稳与高危案件侦办。”赵大勇的声音低沉,“那时候咱们这里鱼龙混杂,走私、贩毒、偷渡横行,乱象丛生,没人敢招惹。是他带着全体队员,日夜追查、出生入死,一点点扫清乱象,立下数不清的功劳。”“后来他去了别的星域调查案件,我们就渐渐断了联系,再后来……”赵大勇话说一半,骤然停住,眼底满是悲凉。洛七没有追问,他比谁都清楚李怀瑾的结局,李怀瑾被判终身流放,扔进了绝望遍地的垃圾星。他靠着赵大勇碎片化的讲述,一点点拼凑出了李怀瑾的完整人生。原来那个在垃圾星苟延残喘、满身疮痍的老李,也曾是个一腔热血、守护一方、光芒万丈的英雄。晚饭时分,奶奶难得清醒。老人嗓音沙哑浑浊:“七七,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当上威风的警长了。”奶奶糊涂了,李怀瑾这个年纪应该刚考上警官学院,但洛七没提醒,只是默默给老人夹了菜,低声应道:“嗯。”“他破了盘踞荒砾星十几年的黑恶势力,动了所有人都不敢动的头目。”李奶奶眼神恍惚,嘴唇颤抖,“离开那天,他跟我说,等他安顿好,就来接我。”她哽咽了,“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洛七喝完汤,默默收拾碗筷。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碗沿,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掩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李怀瑾后来接手了一桩军火走私大案,对方倒卖的是帝国明令禁运的军用级武器,小到单兵能量炮,大到相位阵列干扰器,尽数低价卖给星盗与反叛势力,祸乱整片星域。李怀瑾蛰伏半年,费尽千辛万苦摸清所有线索,只差最后一步收网。可就在关键时刻,恶意举报突如其来。凭空出现的赃款、伪造的证据,死死钉死了他“私通星盗、倒卖军火”的罪名,案子没破,他反倒成了走私犯。一世英名,尽数被毁。不止他一人,第七小组所有队员尽数被判重刑,流放各地垃圾星。垃圾星的黑暗,从不是偏僻与荒芜,而是一场缓慢、不可逆的凌迟。上面的暗黑污染不会让人瞬间毙命,却会一点点侵蚀血肉、消磨生机、催人衰老。但凡被流放至此的人,寿命都会大幅骤减。李怀瑾正值壮年被扔进垃圾星,本就因中毒濒临死亡的身体,短短两年,就被折磨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