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并不曾想,祖父的病势会发展的那样快。
他看起来平静、温和、健朗,时而考校他的学问,时而留他在清正殿里手谈一局,时而同他一并在御花园里走走。
那个这世上最尊贵威严的人,用尽全力托举他扶持他走了三年。
而今,也同旧时收养他的吴家阿爷一样,抛下他去了。
赵成从不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好,虽是孤儿,却一直遇到真心疼爱他的人。
那个虽然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但却甘愿为他找遍名医治病的阿爷。
那个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笑起来特别阳光爽朗的宋叔叔。
还有传说中暴虐弑子,实则慈爱仁德的祖父。
以及,对他无微不至、精心呵护的曾祖母……
他一直不缺乏爱的滋养,却总是难过,不能将每一个待他好的人,永永远远的留在身边。
是他的命太硬了么?
是注定这些在意他、他也在意的人,不能长久的陪伴在他身边?
阿爷死了。
宋叔叔为了保护他被人谋害。
如今祖父病逝,而皇太后……也已经八十岁高龄,还能留在他身边多少年?
他不敢想,他好害怕,也好难过。
风呼呼的吹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跟窗子做着斗争,怎么也关不严……
赵成坐在未点灯的高床上,抬手捂住苍白的脸。
他一贯不多言多语,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他想身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
殿门外宫人脚步匆匆来来去去,在各处屋檐上挂白幡。
寝殿一贯用的红烛排早已换成白色。
赵成不知在那里坐了有多久,沉默了有多久。
直到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他没有抬头,却早已知道来人是谁。
他是皇太孙,是下一任天子,是江山主人。
没有人能不经通传,走入他的寝殿。
没有人能,也没有人敢。
来人脚步轻而缓,一步一步,不曾迟疑,径直寻到殿中,停在帐外。
簌地一声。
挂着白色绢麻的冠,被丢在面前的床脚。
“众位大人等候在清正殿外。”
这个声音,不急不徐,乍听去,仿佛不带丝毫情绪。
赵成松开捂在面上的手,缓缓抬眼望向面前的男人。
他的面容一如他的声线,冷淡得,瞧不出任何表情。
瞳仁幽深,叫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这个也曾被他称作“宋叔叔”
的人,和另一个“宋叔叔”
一点也不一样。
他不爱笑,不爱说话,只默默然在他和另一个宋叔叔玩闹时,默默替他修好早已损坏的纸鸢。
在他因病痛折磨浑浑噩噩半睡半醒间来来去去,无声送来温水、药材,和甜腻的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