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入伏月,天一日热过一日,加之帐中有些闷,翌日天未大亮,沈葭便醒了,她起了薄汗,周身粘腻腻地难受,自一旁的铜盆中搅了巾帕,用凉水擦拭身子。
帕子一路往下,终是顿在了左侧大腿之上。
缠绕的棕黑藤蔓上,已赫然开出两朵拇指大的红花,那花儿花形极美,若沾染着晨间露珠般娇艳欲滴,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诡异的妖冶,令沈葭不愿多瞧,匆匆擦拭罢,便将亵裤穿好。
她清楚,这开出的每一朵花,都代表着什么。
她曾听古老说起,她与宋清晏被种下的蚀花蛊,原多是风尘之地或是那些心理扭曲,有特殊癖好的富商高官专门用来驯服不肯屈从的姑娘们的。
他们身为蛊主,以猎人的姿态看着昔日一身傲骨的女子因蛊毒所迫,欲念缠身,痛苦难当,在一次次的解蛊中逐渐抛却尊严和体面,以她们最为不耻的放浪姿态彻底匍匐在自己脚下。
故曰之蚀花蛊。
而蛊主身上绽放的红花,则成了他们一次次征服践踏过后,可时时欣赏,引以为傲的功勋。
如今虽她和宋清晏截然相反,身中母蛊的人是她,可又能有何不同,这蛊从头到尾,得益的永远只会是高高在上的一方。
擦洗罢,她拿起换下的那件天青湖绸衫子,不由蹙起了眉头。
她能换洗的衣裳也就这几身,偏这件衫子在那日随宋清晏进山时底下划破了一个大口子,这还是她回来后才发现的。
这衣裳料子金贵,补一补也还能穿,沈葭便琢磨着同汪嫂子借副针线在上头绣些花样以作遮掩。
她掀开帐帘,不远处的校场上尚有营兵在整齐划一地操练,气势喧天,她刻意绕过去,前往伙房。
这会儿正是紧锣密鼓准备早饭的时候,伙房里的几个嫂子忙得手未停,嘴也不停。
“那咱侯爷知晓前头那位侯夫人已然自请下堂了吗?”
沈葭在帐外听得这话,脚步骤然一顿。
“怎会不知,可还记得在处州时,有个京城宋家来的人给咱侯爷送信,想来信中说的便是此事。”
沈葭抿紧朱唇。
营中消息本就传得快,多亏那位钱知府昨日在前来相迎时不遗余力地宣扬,而今整个营中都已知晓,宋家那位前大奶奶,宋清晏原先的夫人已然同他和离了。
她听见汪嫂子的声儿:“当初为替侯爷留个子嗣才匆匆迎了人家入门,这会儿侯爷得胜回京,却是将人赶出去,这宋家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是什么。”
“嗐,大户人家的事,哪能这般论,何况就算真是被赶出去的,明面上人也是自个儿走的,旁人纵然不忿也抓不住把柄。”
“听说那位前侯夫人出身低微,才学家世压根配不上咱侯爷,不若那位赵家姑娘,可是京中顶顶有名的才女,何况咱侯爷也未推拒,想来应是愿意的……”
沈葭垂了垂眼睫,露出自哂的笑。
是啊,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虽昨日那钱仲益说自家表妹是宋清晏未过门的夫人时,宋清晏只神色淡漠地道了句并不知此事。
可他怎会不知。
无论是她被逼出宋家,还是宋老太爷意欲将宋五姑娘许配他为妻,他定然都已从江成口中得知。
可他无动于衷,想来是默认了。
兴许不是默认要娶那赵五姑娘,却是实打实默认了她这个前妻的离去。
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当年娶她,大抵也是家中安排,被逼无奈,心底却压根瞧不上她的身份。更或许,她这个妻子于他而言,本就是极为耻辱的存在。
听着里头的议论声,沈葭到底没有入内,缓步回小帐的路上,她骤然想起离开宋家的那日,二房的三奶奶梁氏刻意堵在侧门处讥讽她的话。
“大嫂……往后怕是不能这般叫了,走了也好,听闻后日祖母就预备将赵五妹妹接进府来,五妹妹天资聪颖,那可是得了恩典,自幼在长康公主身边做伴读的,一般人家的姑娘可比不得,尤是那些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光是在跟前站着,便是个实打实的笑话……”
类似的嘲讽,五年里沈葭听过无数次,早已波澜不惊。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她的确出身乡野不通文墨,也终究不是在那富贵窝里安安稳稳享福的命,既如此,她走便是,这宋家大奶奶谁爱当谁当。
走了一段,前头忽传来一声“夫人”。
虽知对方没有恶意,可这声夫人入耳,沈葭仍觉讽刺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