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照生微微一怔。柳如天站稳,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登时道:“诸位,简盟主确实没有说谎,由他与灵夫人定下协议实在是合适不过!”周围人看得清楚,刚刚那一掌犹如山火燎原,正是简照生的成名绝技“苍松初日”。由是放下心来,纷纷道:“简盟主莫伤和气,大家也只是……”张了张口,说道:“只是大局为重。”不待简照生回答,柳如天又道:“简盟主没有练过无极心法,那想必也对这无极宫的东西不感兴趣。大家信他便是。”周围纷纷称是,这时有人说道:“要是能不流血,再没有争端,自然……自然是好极了。”竟然是众望所归。此时若再不答应,便又要受人猜忌了。便在人群之后,与简照生不过有几个身位之处,简其修轻轻收回手来,原是他刚刚推出那一掌。秦济微微一笑,偏过头去,“以德报怨了呀,少爷。”简其修笑了一下,秦济点了点头:“不错,是个好法子。简盟主这么好面子,如今他就算上了无极宫,也不能碰里面的东西了。那去不去又有什么意义?”简其修道:“是吧。”秦济想了想,又叹一口气,“也行,他做盟主总比其他人做盟主好,至少劫镖的人没那么多了。”简照生握紧拳头,指骨发出轻微的几声轻响。抬眼看去,人群合而又散、散而又合,露出简其修的一双眼。他神思恍惚,忽然想到,他合该是恨陈绍和、也恨洛钟阳的,但是此时此刻,洛钟阳就站在他面前,他竟一丝一毫也恨不起来了。好像这许多年的恨都只是说给自己在听,他告诉自己,他要恨,因为洛钟阳害了他、他告诉自己,他要恨简其修,因为简其修是洛钟阳的孩子。可他当真恨她吗?他当真是恨陈绍和吗?恨所有与自己意见相悖的人吗?他恨的是背叛,可这些人又当真是在背叛他吗?只这一刹那,心思便如电转,让他心神震颤。这二十年来,战争不断,如今长疏怨恨、其松疏离,他又当真得到了一切吗?洛钟阳淡淡道:“打完了吗?”半晌,简照生偏过头来,凝望着她,道:“拿笔来。”其时有风吹过,九折峰风声呜呜,各处苍松啸然不断,简照生右手一抬,凌空挥就。一笔写罢,将那盟约扔向灵夫人,足下、眼神,却始终动也未动,犹自看着洛钟阳。灵夫人抬手接那盟约入怀,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豪杰,如今盟约已定,我无极宫人与各位握手言和,十年以内不得再起纷争。如有违约,犹如此剑!”左掌一扬,手中长剑脱鞘而出,又听砰的一声,长剑碎成数截,直直插落在石阶之前,溅起泥土无数。日光辉映之下,竟自熠熠生辉,耀眼异常,折射亦如明镜。其上映出一双双眼睛,或冷、或惊,或镇定。却也有人微微笑着。灵夫人兀然长笑,纵身而去,远远听着,却觉那笑声苍凉,又有一丝解脱。如今她内力尽消、杀业亦止,只要不动练功心意,安歌又如何不算达成心意?算来算去,竟然当真让她算成了一切。既已如此,众人纷纷向简照生作揖,又有人道:“不知盟主所许白银千两……”简照生淡淡道:“事后送到各位门中。”由是点了点头,道:“盟主仁义。”如今简照生听在耳中,竟不觉欣喜,也不觉讽刺,只淡淡一笑。便见他们各自下山去了。又有几只信鸽飞过,犹自飞向后山传信盟约之事,叫各派退兵。不过一盏茶功夫,当时九折峰前的几十余人竟走了个干净。就算有旬明远、素娥,阎王判官想要多待片刻,寻秦济和简其修说话,却因着自身门派、或者旁人牵扯,只好跟着下山去了。不过仍然回头对秦济道:“他日登门拜访。”秦济笑了一下,对他们点了点头。简其修看着眼前场景,忽然想到:世人总求长生,但又可知人生一世,便如同眼前景象,来时迎接许多,走时身边却常常空无一人。后又想到,但也有一些人,哪怕是出生,也没有甚么人迎接。洛钟阳已经转身走了,简照生正欲回头,听得她淡淡道:“过些时日我要去找长疏,盟主会迎接吗?”简照生默然不响。洛钟阳又道:“你迎接与否也无甚重要。”拾阶而上,简照生道:“你来便是。”话音甫落,转身头也不回。忽听洛钟阳道:“对了,”她顿了顿,说:“当时说的话,绍和应该是信了的。”简照生身形一颤,好一会儿,才踏步走远。一时之间,九折峰上竟然只剩下了秦济、简其修,以及洛钟阳了。只是不知这数十阶石阶,凭洛钟阳功力,又如何走得这样慢?秋风簌簌吹过,洛钟阳走到一半,忽而回头,这时简其修恰好抬头,两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