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月是在子夜整点的时候压下来的。
没有风,没有钟声,雾谷镇上所有的路灯同时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抽走了电流,随后整片盆地陷入一种黏稠的寂静。
陈曦站在祖屋二楼的窗边,手里还握着那台底片相机,镜头里的雾不再是白色,而是带着淡金与暗红交织的光丝,像血管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搏动。
他按下快门,快门声却没有落下,而是被拉长了,变成一声悠远的回响,与此同时,窗外的旧公路上,一辆日治时期的牛车无声驶过,车上的农夫抬头对他笑了笑,脸孔却在下一秒被雾吞没。
时间重叠了。
吴永盛说过的雾月,每隔七年一次,过去与现在会在同一片雾里重合。
陈曦冲下楼,推开木门,镇中心的广播喇叭正好被强行打开,沈曜的声音透过电流杂讯传遍每一条巷弄,清晰得刺耳。
【雾谷镇全体居民请注意,因应地脉剧烈波动,守护委员会决议于今晚在母树祭坛举行大型守护仪式,所有成年居民必须到场观礼,共襄盛举。这是为了小镇的安全,也是每一位镇民应尽的义务。任何无故缺席或干扰仪式者,将以危害公共安全论处。】
广播重复了三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陈曦跑过透天厝之间的巷子,看见不少居民神情麻木地被委员会的人引导着往祭坛方向走,年轻人眼里有抗拒,却被长辈拉着手臂往前拖。
祭坛周围已经被镇公所的职员用黄色封锁线围起,两名穿着制服的人站在石阶前,面无表情地拦住想靠近的居民,说是为了维持秩序,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内圈。
母树祭坛的烛光比平常多了一倍,却不再温暖。
数十根白烛被整齐地插在石砌祭坛的凹槽里,火光被浓雾压得笔直,一动也不动,像是被冻结的刀锋。
祭坛中央,莉莉丝被请到了石台之上。
说是请,其实是囚。
她的双手被一条以黑曜石与麻绳编成的古老束带轻轻绕住,并未勒紧,却让她无法离开石台的范围。
改良式黑色祭祀长裙的薄纱披肩被委员会的人以整肃仪容为由取下,露出她雪白的肩线与优雅的锁骨,银白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台下,却在看见陈曦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曜站在祭坛最高一阶,西装笔挺,金边眼镜反射着烛火,脸上挂着那副官方的笑容,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
【各位乡亲,我们雾谷镇能安稳百年,靠的就是对传统的敬畏与服从。守护灵的力量需要我们的虔诚来滋养,今晚的仪式将由我亲自主持,让地脉重新稳定,让浓雾不再侵扰大家的生活。】他抬手指向莉莉丝,语气转为悲悯的训诫,【莉莉丝会为我们展现她的慈悲,只要我们齐心,土地就会回报我们。】
莉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陈曦,眼神里有歉意,也有请求。
她重视自愿的原则让她不会在众人面前反抗这场以传统为名的囚禁,但她的指尖正微微发光,试图安抚躁动的地脉,却被束带上的咒纹压制,光芒一闪即灭。
就在沈曜举起手,示意仪式开始的瞬间,祭坛四周的浓雾猛地翻滚起来,原本淡金的雾丝被暗红色迅速染透,一股甜腻而腐败的香气从地底渗出。
烛火同时向内倾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伊薇来了。
她没有以实体现身,而是像一层薄薄的红纱附在了仪式之上。
暗红色的雾气缠上每一根白烛,让火苗转为诡异的紫红色,也缠上台下居民的脚踝与心口。
她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女声,而是混杂着许多细碎的呓语,直接钻进每个人的脑海里。
【想要吗?想要被填满吗?想要不再害怕吗?】那声音娇媚又怨毒,带着哭腔,【你们不是一直想要她的力量吗?想要她的身体温暖你们冰冷的床吗?去啊,去拿啊,她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只要你们敢伸手,她就会给你们一切……】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眼神变得迷离,呼吸急促,有人则抱住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被压抑的欲望与恐惧被同时煽动,几个年轻男子不自觉地往前跨了一步,盯着祭坛上莉莉丝裸露的肩与在烛光下显得更加丰满的胸线,眼里翻涌着混浊的光。
伊薇的梦魇正在把强制与占有包装成渴望,让自愿的界线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