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天母往阳明山的方向开始变重的。
计程车在仰德大道上就已经被浓雾吃掉一半的视线,雨刷来回刮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特别刺耳,林以棠坐在后座,膝上放着一只米白色的行李箱,箱面还贴着航空公司细致的行李条,那是她上个月从伦敦飞回台北时留下的。
她穿着一袭剪裁简单的米白丝质洋装,外头罩着一件薄薄的驼色针织外套,乌黑的长直发顺着肩头垂到腰际,发尾因为车窗渗进来的湿气而微微卷起。
她的肌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冷气房与高级保养品里养出来的透粉白,唇色却淡得像是没有血色。
司机透过后照镜看了她好几次,想开口问什么,最后还是只问了一句,小姐,确定是夜莺庄园吗,那条产业道路很久没人走了,导航都跑不出来。
林以棠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不能被质疑的礼貌,麻烦你开到门口就好,剩下的我自己走进去。
那不是任性,是逃亡。
三天前,在台北市中心那间可以俯瞰整个信义区的顶楼会议室里,她的父亲林仲严当着两家长辈与律师的面,将一份已经拟好的婚约书推到她面前。
对方是长年与林家有金流往来的建设集团二公子,学历漂亮,家世相当,笑容得体,在场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她看着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关于股份转移,关于婚后居住地,关于未来子女的姓氏,没有一个字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在那一刻忽然想起母亲的照片,母亲也是在二十四岁那年被送进阳明山这座宅子里独居,半年后被发现在卧室里自缢,现场没有遗书,只有一面被白布盖住的镜子。
家族对外的说法是忧郁症,却从此将夜莺庄园封为不祥之地,不再让任何人靠近。
她当晚没有签字,只说了一句,我想搬去夜莺庄园住一阵子。
没有人敢反对,因为那栋房子在法律上早已过到她名下,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车子在产业道路的入口停下,再往前便是被竹林与杉木包围的碎石坡,雾浓得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林以棠付了车资,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那条只有她知道尽头的路。
雨丝细得像针,落在她的外套与发丝上,很快就染出一片深色。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雾气忽然被风拨开一角,一座被黑色铁门与爬满薜荔的围墙包住的庄园静静立在林间。
夜莺庄园比照片上更阴郁。
哥德式的尖拱窗框与维多利亚式的长廊在日治时期由那位英籍伯爵亲自设计,墙面是深色的台湾桧木与洗石子混搭,屋顶的琉璃瓦因为长年潮湿而长出薄薄的青苔。
主宅三层,正面那排彩绘玻璃在阴天里显得暗沉,像是几只闭着的眼睛。
最让人在意的是,整栋宅子的窗户都异常狭长,比例像是刻意为了容纳什么而拉高。
铁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惊起了躲在屋檐下的几只夜莺,扑簌簌地飞进更深的雾里。大厅的玄关处,方月娥已经等在那里。
方月娥六十二岁,灰白的短卷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手织的米色针织外套,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身上有淡淡的檀香与旧茶香。
她是这座庄园三十年的管家,从林以棠的母亲住进来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
看见林以棠,她的眼神先是震动了一下,随即垂下头,快步迎上前接过行李箱。
大小姐,你真的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墙壁里的什么,路上淋湿了吧,先进来,屋里有热茶。
林以棠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她整张精致如人偶的脸添了一点活人的温度,月娥阿姨,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
方月娥没有回话,只是用毛巾仔细替她擦去发尾的水珠,动作熟练得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领着林以棠穿过铺着暗红绒布的长廊,长廊两侧挂满了被白布覆盖的画框与镜面,每一块白布都用图钉仔细固定,四个角落还压着小小的樟木块。
空气里有桧木长年受潮的味道,混着壁炉残留的烟灰味,明明是夏天,却冷得让人手臂起鸡皮疙瘩。
林以棠忍不住伸手想掀开其中一块白布,指尖才碰到布料,就被方月娥轻轻却坚定地按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