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粗布长衫,年少时那张清秀的脸庞,如今也染上了风霜。
狄钧从母亲过世后,便前来投靠崔明轩,一晃也许多年了。
崔明轩待他如同子侄,狄钧心里,也一直将他如父亲一般敬重。
“崔叔,夜深霜重,您怎么又上来了?睡不着吗?”狄钧走到他身侧,将酒坛搁在城墙栏杆之上。
崔明轩淡淡应了一声:“嗯。夜里静,睡不着,上来看看。”
狄钧伸手,拔掉酒坛口的布塞。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在清冷的夜色里散开。
他仰头对着坛口饮下一大口,随即把酒坛递向崔明轩:“崔叔,喝点暖暖身子。”
崔明轩伸手接过,举起酒坛,小口饮下。
烈酒入喉,灼热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肺腑,仿佛一团明火,熨烫了四肢百骸。
“京城那边,有信送到了。”狄钧轻声开口。
闻言,崔明轩握着酒坛的手紧了紧。
狄钧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下午到的。驿使说,是崔府寄来的家书。”
崔明轩放下酒坛,伸手接过信。
信封写着:崔明轩亲启。
父亲和母亲已经过世好多年了,如今崔府当家的,是二弟崔明勒的儿子,崔元恺。
隔了这么多年,崔家已经极少会给他寄信了。
崔明轩指尖微微颤抖,拆开信封,借着头顶清冷的月光,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
信写得不长,通篇只说了一件事。
令韶太后,于景和十一年冬薨逝,逝后与先帝合葬皇陵。
寥寥数语,崔明轩却久久凝望着纸上的墨字,仿佛看了千遍万遍。
“她……”崔明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走得安详吗?”
狄钧轻轻点头:“送信的驿使顺带提了几句。说太后已病了许久,是在睡梦中去的,去时脸上还带着笑。”
崔明轩缓缓点头,低声道:“那就好。”
她如今多大年岁来着?
崔明轩在心底默算。
对了,她今年该六十八了。
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起这个名字,努力把年少的往事压在心底最深处。
旁人提起太后,提起皇城旧事,他都刻意避开,不愿细听。
可只这一句,尘封几十年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江水,奔涌而来。
那些本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还记得初见她的那一日,他跟着祖父去姜太傅府中拜访,彼时她还年幼,还在因为失去双亲,在假山后面哭鼻子。
他上前安慰了她。
往后数年,他陪着她走过整个青春。
再后来他们定了亲,交换了定情信物,只待她及笄便择良辰迎娶她入门。
那时他以为,他会护她一辈子的。
谁也没想到命运弄人,阴差阳错下,他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
后来她便嫁给了七叔。
他想要挽回,后来却发现自己连挽回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