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冬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奴婢自然记得。”
那一日,可谓是兵荒马乱,她当然是记得。
沈幼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思绪仿佛被拉回数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我从前总不敢与旁人说,成亲之前,我其实一直是怕他的。选择嫁给他不过是想用他的身份,寻个庇护。”
那时,她刚刚重生,一门心思的想要退掉和崔明轩的婚事。
是以,当崔国公让她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便选了他。
“我想着反正他也醒不过来,我便与他一直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妇也挺好。”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笑了一声,随即又缓缓开口,“谁知成亲第二日,我刚睁开眼,便见他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彼时的崔君墨,尚且是沉稳冷肃的侯爷,周身自带凛冽的气场。
彼时的沈幼菱,被他这般沉沉的盯着,仓皇无措的鼻尖一酸,泪水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当时害怕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沈幼菱接着开口,眼底满是追忆,“可我一哭,他便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曼冬闻言,也跟着浅笑,轻声附和:“陛下那是心疼娘娘。”
这话沈幼菱认同,他一向最怕她的眼泪了。
沈幼菱微微垂眸,指尖轻抚了下披风,“还有一事,我如今想起,依旧觉得好笑又尴尬。”
她轻声续道,语气温柔,“那一日,他离开之前,让我等他一同前去给父亲母亲敬茶。”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身影,为了不给人话柄,她便决定独自前往荏慈堂给母亲敬茶。
谁知她刚去了不久,他便来了。
事后,他们随母亲前往正厅时,在母亲身后,他便与她说起了悄悄话,小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那时候,母亲听到了,还笑话他们来着。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原来先帝年轻时,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曼冬轻声道。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随即眼底的笑意又渐渐淡去。
“他这一生,为我破例无数,更是为我挡尽了世间风雨。”
说着,她的嗓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每当我遇到危险时,他总会出现。为了救我,他受了那么多的伤”
顿了一下,沈幼菱眼睛泛红的继续说道,“如今想来,他身体不好,是不是也有我的罪过。”
曼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劝慰:“娘娘万万不可这般自责。先帝一生戎马,沙场浴血,满身伤病皆是为国为民所留,远远多于护佑娘娘所受的伤。”
“更何况,先帝享年七十六岁,福寿绵长,乃是世间难得的高寿帝王。他这一生定是无憾的,娘娘切莫再心存愧疚,苦了自己。”
沈幼菱静静听着,并无多言,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道理她都懂,可心结终究难解。
旁人只道先帝福寿绵长,一生圆满,可只有她知道,他是带着牵挂和不舍离开的。
他走得从容,却唯独放心不下她。
风声依旧萧萧,宫道悠长,两人缓步前行,一路追忆往昔,絮絮低语,将数十年的悲欢,一点一点的诉说在这寂静的除夕之夜中。
这一年,沈幼菱一直断断续续的病着。
自崔君墨离世后,她便心思郁结,常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太医日日前来问诊,汤药不离口,可终究医得好身疾,治不好心病。
当今圣上萧承安,至纯至孝,深知母后心中悲痛,每天下朝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奔赴凤仪殿,陪伴在她身侧,晨昏定省。
怕她烦闷,便时常命高旻和嘉懿前来凤仪殿承欢膝下,陪她说话解闷,盼着儿孙绕膝的温情,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伤痛。
可再多的温情,终究填不满她心底的缺口。
萧承安每每下朝过来看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便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