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委屈。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打了胜仗,父亲说他鲁莽。他得了封赏,父亲说他运气好。他今日赢了球,父亲说他驳了哥哥的面子。他想问,那我呢?我的面子呢?我的委屈呢?我在边关三年,九死一生,你问过我一句吗?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不知霍大人是以何立场来指责霍小侯爷?”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从霍征身后传来。霍惊川抬起头,看见沈长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月白色的长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他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边关腊月的风。霍征转过身去,看着沈长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霍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御史台来质问。”沈长宁没有被他这气势压住,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我不是作为侍御史来的,我是作为霍惊川的好朋友来的。霍惊寒有您这位父亲撑腰,那我作为霍惊川的好朋友,为他说两句,也没什么不妥吧?”霍征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沈长宁,抬起手就要推他……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攥住了霍征的手腕。霍惊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沈长宁身前,挡在他和霍征之间。他的手像一把铁钳,箍住霍征的手腕,力道大得霍征的眉头都皱了起来。霍惊川看着他,那双一向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警告。“不许你碰沈长宁。”霍征甩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脸上的怒气更盛了。“你就这样胳膊肘往外拐,你哪里比得上你哥哥?”沈长宁从霍惊川身后走出来,站在霍征面前。他身子十分单薄,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气势上竟丝毫不输。“他是大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品侯,是陛下亲封的云麾将军,往后再数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他这样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他顿了顿,看着霍征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讽刺。“如何比不过……连太子冼马这样一个从五品小官,都要霍大人花钱去买的哥哥?”霍征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你……”沈长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不大,却越来越锋利。“霍大人,你何必做出如今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你若没有你的弟弟,如何能做到如今军器监的位置?可你拿到了官职,却忮忌你的亲弟,如此以怨报德之人……”他顿了顿,看着霍征的眼睛,一字一句,“霍惊川身为你的儿子,才是此生最大的耻辱。”霍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们御史台就是如此信口雌黄、含血喷人吗?”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就不怕我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吗?”沈长宁还没开口,霍惊川已经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嘲弄。“父亲,你要和沈长宁比参人的本事吗?”他歪着头看霍征,笑得天真无邪,“京城谁人不知,他最会参人了。”霍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霍惊川,又看着沈长宁,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霍惊川说道:“父母爱子,都是天性,我身为你的父亲,怎么会不爱你,只是你生性顽劣,为父才对你严厉了一些,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因为一个外人,就对为父如此……”沈长宁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很轻,短促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霍惊川的脸色却瞬间变了,他赶紧扶住沈长宁的手臂,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沈长宁,你不舒服了吗?”他的声音又急又轻,和方才那个冷笑着跟霍征对峙的人判若两人,“都怪他气你,我带你回去沈府,你可别被他气到了。”他扶着沈长宁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霍征一眼。沈长宁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霍征。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冷得像刀。“霍大人,劝您以后少说几句霍惊川,他虽则嘴笨了些,但也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人,希望你不要忘了,他如今可是一品云麾将军,与你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