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他双手护在身前,一脸无辜:“我我我……我可是一品侯!”他壮着胆子嚷道,声音却越说越小,“你一个六品侍御史,凭什么一直凶我……”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怂样,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很快压了下去。他端起架子,板着脸,一字一句道:“御史台奉陛下命,监察百官,考察德行……”他顿了顿,目光从霍惊川脸上扫过,“如何骂你不得?”霍惊川一听这熟悉的开场白,整个人都泄了气。他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满脸的生无可恋:“又开始了……”他小声嘟囔,“你好不容易好了一天,让我多享受一会儿吧。”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缓了缓,却还是带着那副教训人的调子:“你才是不知好赖,将来没我骂你,不知道要飘成什么样。”霍惊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反正你总会骂我。”沈长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块肘子,又看了看趴在桌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灯光落在那一团人影上,暖融融的。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肘子,小小地咬了一口。霍惊川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他,见他吃了,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可他没出声,又把脸埋了回去。房间里安静下来。————翌日,早朝后。霍惊川回到沈府时,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串人。抬箱子的,扛包袱的,一路从大门排到二门,把沈府清静的院子搅得尘土飞扬。沈长宁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奏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这是做什么?”霍惊川从箱子后头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这可都是陛下的赏赐……”他拍了拍手边一只红木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值钱的。”沈长宁没看那箱子,只是盯着他。霍惊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迎上那目光。沈长宁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很轻,却透着浓浓的无奈。他把奏章往旁边小厮手里一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我记得,今日陛下给你赐了府邸。”“那怎么了?”霍惊川一脸无辜,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绕过箱子,走到沈长宁面前,仰着脸看他,那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我喜欢你房间里的安神香,没那个味道,我睡不着,我平时在军营已经够累的了,你舍得看我晚上睡不好吗?”沈长宁看着他。他就这么站着,任由沈长宁的目光从上往下落,不躲不闪,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沈长宁闭了闭眼。“我让周叔包一包送给你。”他睁开眼,语气尽量平稳,“你要多少包多少。”“不要。”霍惊川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时竟然还带上了几分抑扬顿挫:“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安神香,在你的屋子里是安神香,在别人的屋子里,就变成噩梦香了。”沈长宁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这几年倒是长本事了,还会引经据典?”霍惊川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三月的春光。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沈长宁听得清清楚楚:“没办法啊……”他顿了顿,拖长了尾音,“沈大人教得好。”沈长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院子里,那些搬东西的人还在来来往往,箱子落地的声音,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可沈长宁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别过脸去,不再看霍惊川。“随你。”----------------------------------------当年……东西是上午搬进沈府的。江辰是中午来的。“霍小侯爷!”那一声喊得又响又亮,从垂花门一路传到正院,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霍惊川正在沈长宁书房里蹭茶喝。说是蹭,其实就是赖着不走,把沈长宁的书案当成了自己的茶桌,一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茶盏冒着热气,那叫一个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