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头发散下来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那个温润如玉的病弱书生的壳子碎成片,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沉了十几年的狼性,被压在“活不过明年春天”的画皮底下,只有此刻才肯亮出来。“我有时候觉得,”沈栖舟盯着他,抬起手,指尖从他的眉骨开始,沿着眉弓的弧度慢慢往下,描过颧骨的棱角,停在嘴角。那嘴角翘着,温柔得很,和刚才应“嗯”时一模一样,“你这张脸才是你最大的伪装。”“哦?”“病秧子是假的,温和是假的,谦谦君子全是假的。”沈栖舟的指尖在他嘴角停住,微微用力压下去,压出了一个浅浅凹痕。“你这底下藏的不是文人,是狼。”秦九没有否认,低下头,嘴唇落在沈栖舟锁骨上那几道还没消干净的红痕旁边,补了一处新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但控制在不会破皮的程度。沈栖舟闷哼一声,手从秦九后颈滑到他肩胛骨上,隔着中衣能摸到肌肉绷紧的轮廓。“秦九,”他的声音变了,罕见的认真,“你这个人,明明可以骗我,却跟我说实话。”“我查你的身世,你帮我数线索。你,你到底是真病还是真疯?”“对你,我舍不得骗。”秦九再次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开始轻抚他的头发。这个人刚才被吻得腿软时浑身都是攻击性,现在被抱在怀里,反而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渐沉。窗台上那盏槐花蜜蜡灯的火苗在晚风里晃了晃,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成一幅谁都不想移开眼的画。楼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是老鸨把大厅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醉春阁正式进入夜场模式。过了片刻,有琴声从二楼雅间传上来,弹的是一支秦九没听过的曲子,调子缠绵,带着南边水乡的潮气。沈栖舟把秦九散落的头发拢起来,替他重新束好玉冠,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很慢,慢到秦九伸手擒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怀里又吻了一遍。这回沈栖舟反扣住他的后脑勺,力道加重,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最后是沈栖舟先松了手,倒不是因为认输,是他笑场了。“秦九,”他边笑边喘,额头抵在秦九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你的内力刚才没藏住。”秦九低头看他嗯了声。沈栖舟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刚才心跳比我快,本楼主数心跳的本事还是有的。你心跳快了半拍,说明你的龟息诀也不是万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得意,像一只偷到鱼的猫,但他攥着秦九衣襟的手指却是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秦九没有否认。他运了半周龟息诀让心跳恢复平稳,但沈栖舟眼角那个狡黠的弧度让他把剩下那半周内力缓缓收了回去。“是,”他承认,“龟息诀压不住你。”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直接到沈栖舟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然后他的耳尖从耳垂红到了耳廓。他猛地松开秦九的衣襟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那只插着枯槐花的瓷瓶晃了晃差点摔下去。秦九伸手越过他的肩头扶住瓷瓶放到桌面中央。“秦九,你闭嘴。”这话是他一个文人该说的吗?到底谁撩拨谁啊?!“好。”秦九后退两步,在躺椅上坐下来,拿起矮几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白毫银针凉了之后苦味会泛上来,他咽下去,嘴角还挂着丝没来得及收的温柔笑意。沈栖舟站在桌边整理被揉皱的衣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狠狠攥了一下拳,才把颤抖压下去。扭头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对面屋顶上方,银白的光铺满整条朱雀街。“楚景辰今晚在府里养伤,”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到了暗夜楼楼主的冷静,“但武库司的刘主事晚饭时去了趟郡王府后门。”秦九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封楼跟到的?”“跟到了。刘主事进去不到一盏茶就出来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东西,看形状是卷宗。”沈栖舟转过身看着秦九,“你上回从礼部搜身开始接触兵部的人,但楚景辰不会等到你站稳了再出手。”“北境军屯的会商就在这几天,届时他把刘主事推到台前,是想把你架在一个两难的位子上。”“你查军屯,他就让刘主事带头反对;你不查,就是替太子办事不力。”秦九沉默了两息,然后问:“你觉得该怎么破?”沈栖舟笑了,笑容在月光里荡开来。“破这个局不难,既然他告假养伤期间刘主事替他出头,你就把刘主事也拖进他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