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弘那时候以为皇帝只是爱才,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帝等了这么多年,等秦九长大,等秦九病好,等秦九自己走出来。今天秦九走出来了,皇帝就把准备了多年的官印拍在了桌上!秦九叩首,“臣,领旨谢恩。”他的额头触在金砖上。入朝。这一步棋,他从十三岁就开始布了。病秧子,三皇子削爵,五皇子欠人情,赐婚的婚事消失,太医诊脉的“好转”恰到好处。所有的线在今天晚上交汇于这一道圣旨上,一丝不差。昨天晚上他在书房灯下写好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中秋宴,请入仕。天亮前青松把纸条送去了暗夜楼。沈栖舟看完纸条回了一个字:准。郡王楚景辰放下酒杯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实际气得要死。“恭喜秦侍读,父皇慧眼识珠,秦侍读日后必是国之栋梁。”秦九转向他微微颔首。“郡王过誉,您禁足方解,想来府中功课又精进了许多,臣改日登门请教。”楚景辰的笑容在嘴角僵住了,秦九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禁足方解”四个字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他失势的伤疤。他端酒杯的手指抖了下,面上的笑意也只裂了那一道缝就重新补好。“秦侍读说笑了。”秦九收回目光,他说的不是场面话。楚景辰府上还有两颗他暗网的钉子,一颗埋在书房,一颗埋在厨房。改日登门请教,是要去看看那两颗钉子还在不在。中秋夜,送桂花糕的猫宫宴散场。月亮已升到中天,银白的光铺满整座宫城。秦九走出大殿,站在丹陛上。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是御花园里那几棵百年老桂。秦昭从后面追上来。“小九!翰林院侍读学士!户部清吏司主事!正五品!你哥我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年仗才混到从四品,你喝顿酒就正五品了!”秦九偏头看他。“哥,你从四品,比我高。”“那能一样吗!你是文官我是武职!文官升迁比武职快多了!照你这势头,明年你就超过我了!”秦昭的语气气鼓鼓的,但眼睛里全是笑。秦弘走在后面,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一个深紫色一个月白色,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秦九小时候,秦昭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跑,秦九跑几步就咳,秦昭就蹲下来背他。那时候秦昭的背还很小,秦九趴在上面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秦昭说我背你一辈子。现在不用背了。但秦昭这臭小子,二十七八了还不找媳妇,年年相亲年年被姑娘嫌弃。秦弘加快步子,走到两个儿子中间。“小九,户部清吏司的差事不好当。天下账目都从那儿过,你身子吃得消就好好干,吃不消跟爹说。”秦九没来得及回答,因为秦昭已经抢过去了。“他吃得消!爹你没看今晚他那架势,把满殿的人全说趴了!那个赵桓脸都绿了哈哈哈哈!”秦弘没有笑。他偏头看秦九,秦九也在看他。父子俩的目光在月光下碰了一下,秦弘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东西,但有一种感觉从心里浮上来,比言语更快。这个儿子已经不在他的羽翼之下了……不,也许从来就没在过。马车在东华门外等着。秦昭还在叽叽喳喳说今晚的事,从赵桓被打脸说到三皇子表情裂开,从林侍郎家三小姐的鹅黄衫裙说到皇帝那道炸翻全场的圣旨。秦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点笑。车轮碾过石板,轱辘轱辘。月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他把手伸进袖口摸摸那几片枯槐花瓣。深夜,无风。丞相府的大浴室在后院东角,用整块青石砌的池子,底下通着地火龙。秦昭二十那时在边关待过几年,染了寒腿的毛病,回京后修了这间浴室。后来秦九咳得厉害,太医说热汤泡着能缓解,秦弘就让人把浴室扩了一倍,池子凿深了三尺。秦九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赤脚踩在青石地面上。地龙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石头温温的,脚底贴上去不觉得凉。他跨进池子里,热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漫到锁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在池壁上。水汽弥漫,满室白雾。他把头仰起来搁在池沿上,闭上眼睛。池边搁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酒盏。酒是暗夜楼送来的槐花酒,中午刚到,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醉春阁后门运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