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书中说的同床共枕了。
可她偷看过许多鸳鸯故事,总记得同床共枕又不只是他们这样——这样的各躺一边,中间还能再塞一人。
可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她也说不清。
正浮想联翩,身旁那人转了个身,章云棠浑身一僵,竟吓得打起嗝来。
她愈心急,那嗝便愈停不下,她虽屏气去忍,也没甚效果,仍一下接着一下。
程醴似乎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章云棠已在他面前出了太多丑,当下破罐子破摔,推他,“你装…嗝——”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一嗝,“你装睡!”
程醴笑着伸出手,隔着被子替她拍背。
慢慢地,嗝声弱下去,他也没有收回手,仍搭在她后心。
二人相对躺着,目光在黑暗中相触。也不知是谁先靠近,两双柔软的唇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程醴贴着她的额头,低低道:“别怕,我们不着急。”
章云棠点点头,在松木香的围绕中,很快便睡过去。
这下轮到程醴没了睡意。
鼻尖拂来女子特有的馨香,耳畔是她轻轻浅浅的呼吸,他翻了个身,仰头望漆黑的帐顶。
今日的他不大寻常。
他不喜横生枝节,更厌恶世事脱离掌控。因而三年前无奈成婚时,他的确怪过章云棠。
可今日,从得知她自作主张放人入府,到识破算计、不得已来到瑞真院,他心中却并不如表现出的生气。
他更如旁观一只怯怯的、却难掩淘气的幼猫,看它在日渐熟悉的府宅亮出小爪,看它装模作样、鬼鬼祟祟地四处捣蛋。
这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坏。
于是他安慰自己,便先这样吧,他也不是神仙,能将每一局都算精准。慢慢的,呼吸沉下来,他不知何时也睡过去。
章云棠醒来时,程醴已去上值。
他是正三品的侍郎,每三日便有一次常朝,需在寅时赶到左掖门外。而章云棠仅七品,除中秋、万寿等大朝,平日的常朝、朔望朝都没她的份儿,她只需在卯正赶到大梁门内的礼部画押签到。
已至九月,古来授衣的时节,京师的天一日比一日凉,也一日比一日亮得晚。
这日,章云棠出门得早,袖着手进仪门时,院中还静悄悄的。因而,乍见到东路廊下那株石榴树前的人影时,她吓得原地一蹦。
“章主事,是我老眭头。”半明半昧中,那人听出章云棠的声音,忙开口道。
章云棠长长吁了口气,按住前襟,心有余悸道:“长河,你可吓死我了。”
谁料眭长河的下一句更是惊吓,“不止卑下哩,还有窦侍郎。”
章云棠忙敛了神色,却见树荫下还有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她拱起手,恭敬道:“职下见过窦侍郎。”
窦文举领着眭长河走出浓郁的树荫。
他的周身浸染着被时间模糊棱角的儒雅,符合一切世人对于斯文雍和的小宗伯的想象。
与铁面严苛的方春庾不同,他平日里总擎着抹温和的笑,便是下属犯了错、惹下麻烦,也只无奈地笑骂句“你们呐,何时能长进些?”随后便想方设法,平下难事。
因而虽自老尚书病休,部里大头的事务都交由方春庾处置,大有交托衣钵的意味,可私下里,仍有不少人为窦文举张目,感叹若由他升任大宗伯,上下的日子便好过了。
窦文举道:“我如今年老睡意稀,长河嘛,几十年来无日不是寅末便上值,章主事青春当好,怎也来得这样早?”
章云棠自然不能解释,昨日心神安定,睡得十分沉,今日醒来便神清气爽,无半点赖床不起的心思。
嘴上只道:“今日醒得早。”
窦文举却恍然,“唔,我这刚从奉天门散朝归来,倒是忘了今日常朝,你怕是也要服侍程侍郎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