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游廊中只剩二人,程醴肯定道:“你不高兴。”
章云棠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但很快,她的唇角又一次扬起,幅度更胜方才,“怎么会,今日好不容易交差,我去与…与一同办差的同僚们吃席说话,一时忘了时辰。”
程醴望着她,目光锐利。
恍惚间,似有一柄锋利到能一层层剥开皮肉的尖刀悬在她胸前三尺,那尖刀盘桓半晌,终于轻轻叹息一声,隐去锋芒。
过一会,他问:“是吗?”
章云棠肯定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在说服谁。随后道:“我今日实在累了,这便去洗漱。”
拂开胳膊上那只温热的大手,往前走了一段,便要穿过书房东侧,进入后院时…
她忽然闭了闭眼,用力咽下将要冲破喉咙的哽咽。猛地转回身望向程醴,几如恳求般道:“三哥,不要再为我去欠人情,好不好?”
四周太过安静,便显得她略带急促的呼吸都分外明显。
程醴慢慢走近,语气很平静,“原来你在为这事不快。但,是谁告诉你的?”
章云棠眼中酸涩,喉咙也堵得厉害,“不用谁告诉我,难道不是吗?人人都觉得,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即便我受再多的委屈,吃再多的苦,都是应当应分。”
程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手指擦过她的眼角。她这才惊觉,不知何时,眼泪已止不住地淌下来。
“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吗?”他收回手,静静问道。
章云棠抬起右手,拿衣袖用力擦过眼眶,摇头道:“我怎样以为不重要!”
程醴却说:“不,很重要。因为——”
“我从没有为你去欠过人情。”
章云棠狠狠一怔。
“从来没有。”他再度肯定道。
“可…可俞寅初与李脩恩说,方侍郎是因为你…”因十分意外,章云棠解释得磕磕巴巴。
程醴却已听明白,“方春庾因为我,让你顶替了俞寅初,去接待高丽使团?”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们是这么编排的?”
章云棠委屈得鼻梁都皱起,“你别笑,你…你快说。”
程醴仍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可知,几年前老师致仕,是因方春庾的谏谕?”
这回轮到章云棠摇头,“我不知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便敢信他们说的?”夜里已有些凉,见她穿得单薄,程醴便引她往后院堂屋行去。
“那时,郡主虽已卸去军中职务,可荣衡与我前后入朝。方春庾便呈请陛下,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实不合祖宗法度。”
他的老师张廷瑜乃前任内阁首辅,其夫人南漳郡主则是南漳三卫的第二代统领。她卸任后,二人唯一的儿子荣衡便前往军中历练。与此同时,程醴也高中两榜入朝。
因而,方春庾才道“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
那时的张廷瑜并非眷恋权势,只是想等荣衡与程醴站稳脚跟些再隐退,但方春庾既已抬出祖宗法度,他很快便上书请辞。
弘安帝再三挽留,他也只留了个太傅的虚衔,几年来与郡主周游四方,连京中都未怎回来。
“老师权势最为鼎盛时,方春庾都敢直言劝谏。我如今尚未入阁,他怎会放在眼里?那日,他只问我,你出身衡阳,为何还会高丽语?我便解释了句,伯父…岳丈岳母年轻时,曾带你四处云游,在辽东住过两年,便是那时学的。”
“其余的,我并没有说。”
章云棠“可…可…”了几句,脑中已乱成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