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太过得意,言辞间失去修饰,渐露出乡下老妪的原本模样,“他那夫人腰细屁股小,我头一眼瞧便是个不能生养的。还好泰昌伯夫人听了我的,给世子纳了几房有福气的妾室。这不,孙儿就跟下崽儿似的,一窝一窝地来。”
韩氏附和,“可不是,泰昌伯夫人连声道定要备上厚礼,亲自上门谢您哩!”
一番粗俗又尖锐的浑话像蘸了盐水的鞭子一般,一下下抽打在章云棠身上。
泰昌伯世子与夫人成婚三年,一直未有子息。世子夫人延医求药、拜佛问道,能想的法子都用尽了,却也抵不住子女缘浅。夫家的日日苛求中,鲜丽的美人如牡丹折了根茎,不可避免地枯萎下去。
杨氏拿泰昌伯世子夫人指桑骂槐,只因她与程醴也已成婚三年。
章云棠停了手中汤匙,碗中老汤很快凉去。
“老三媳妇!”见章云棠静坐一旁,始终没有搭话,杨氏很不满意,径直点她,“老三是个犟的,认定了你不肯松口。可你得时时警醒,别学外头那些跟爷们争长短的丫头。”
她指的是与章云棠一般,在科举改制后,头两批中式,在官场渐露峥嵘的女进士们。
“你再当官,能高过老三去?且记着,做个贤妻、为他生儿育女才是你该做的,若是自己生不了,便该早早下堂…”
喋喋不休的教训中,一句清冷的“云棠,我们该走了”如斜枝横出,硬生生截住话头。
章云棠抬眼望去,程醴正站在隔扇旁,静静望着她。
男女两桌只以隔扇为挡,莫怪他都听到了。
“走吧。”他率先转身离去。
叔母庄氏忙杵章云棠,示意她赶紧跟上。章云棠一面向庄氏匆匆颔首,谢过她今日的好意,一面起身,小跑着跟上程醴。
都快走到轿厅,定国公程泽气喘吁吁地追来,“三弟、弟妹,今日真是…真是…”他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方才母亲与妻子的一番话羞的,“对不住了,大哥在此给你们道歉,我回去,定狠狠说他们!”
程醴没有接他的话,神色中也并无对席间言辞的怨怒,只平静解释,“我今日刚从河南回来,许多公事尚未处理,还需云棠从旁协助。大哥,我们这便回去了。”
说完也不顾程泽挽留,带着章云棠乘车离去。
车外月华如水,车内却幽暗如渊。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任沉默在车轮的“吱呀”中繁衍蔓生。
不一会,车过阜成门街,路两旁遍植丹桂树,馥郁香气随车帘摇晃,一蓬一蓬地涌入车内。
章云棠掀起车帘一角,恰望见柔柔月色下,翠绿蓊郁的丹桂叶,与叶间点缀的,似碎星一般的花朵。
一阵风过,树摇花落,很快便在树下积起一层薄薄的黄。
她觉得有些可惜,若在衡阳家中,父亲定会带着自己在树下张起布网,接住满树飘落的桂花。
其中一半晒干了泡茶,一半浸酒,若再有多的,便塞到新作的荞麦枕里,将梦都染上一截幽香。
可惜,这是京城,不是衡阳。
也不知今日,父亲母亲如何过节。
幽幽收回视线,又将车帘放下。
“云棠,”程醴唤她,“对不起。”
章云棠摇了摇头,“三哥,这不怪你。”
“她不是我母亲,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章云棠低低答道。
自一开始,她便知道定国公老夫人并非程醴的亲生母亲。
当年,老定国公是村中泥瓦匠,一身力气远近闻名。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老定国公叫流民帅捉去,稀里糊涂当了大头兵。
后来,几度颠沛流离、数番生死考验,他老人家最终入先帝麾下,自此横刀立马,建下不世功勋,也因此得封定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