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他有了名字。从那以后,他有了家。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会在夜里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给他讲小王子故事的人,一个会注意到他偷偷多吃了几口什么菜然后在下一顿饭里把那道菜放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人会对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负责”的人。一个驯养他的人。可惜这些暖色调的回忆就像被人击碎的镜子,四散飞溅的镜面上,画面开始扭曲、变形、变得森冷诡异。陆霁野听到司辰漫不经心地对局长说:“把他放在身边,就可以更好地监控他。”就像内心最深处的猜疑被证实,陆霁野一瞬间忘记了呼吸。是这样吗?司辰说过这句话吗?自己怎么不记得?但是……确实合理。很符合一位人类指挥官应有的立场。“那个实验室背后的邪教试图通过基因改造制造出能够承载外神意志的容器。陆霁野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他的基因稳定程度、异能强度、以及对人性的模仿能力,都远超同批的其他实验体。”陆霁野面无表情。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无数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观摩异种的人类包围。但这是第一次,他从司辰的嘴里听到这些话。司辰的声音继续着,像是在谈论笼子里的实验体:“他本身没有恶意,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可能给人类带来灾难。他的基因,他的能力,他体内那些被邪教设计好的、我们还没有完全解析的基因——这些东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我作为他的监护人,有责任确保在他失控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在这极短的停顿中,陆霁野第一次学会了祈祷。他希望——他希望不要——司辰淡淡道:“清除威胁。”陆霁野“噗嗤”一笑,看来祈祷没有用。果然封建迷信要不得。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如污水般荡开。“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无数穿着作战服的无面人转头看向他,明明他们没有五官,陆霁野仍然感受到了刺骨的戒备与敌意。“队友”问:“你的人性呢?”“队友”议论纷纷:“毕竟是人类基因与污染物的混合物,非我族者,其心必异。”“队友”警告:“司长官马上要来了,他会给出公正的判决。”司辰朝他走来,作战靴踩在审讯室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倒计时般的声响。陆霁野的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着司辰一步步靠近,这个自己最熟悉的人穿着笔挺的指挥官制服,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厌恶。那一刻,所有的喧嚣化作寂静,陆霁野的世界只剩下那一双冷漠的深灰色瞳孔。“陆霁野,”司辰开口,声音冷若寒铁,“我只后悔当初救了你。”有一个瞬间,陆霁野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司辰,那个纵容他、教导他、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归属”的人。“我说过,如果你失控,我会亲手了结你。”……什么?好似利刃直插心脏:“非人之人,人尽可诛。”陆霁野几乎看不清司辰的动作,只觉得手心的骨刀被夺取,下一刻——刀锋刺入腹部,他听到了内脏被刀锋一寸一寸撕裂的声音,所有噩梦一齐在脑海里尖叫的声音。那把刀从他的腹部穿入,从他的后腰穿出,莹白刀身的血槽上,他的血液汩汩流下。陆霁野定定地凝视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又被剧痛唤醒——司辰旋转了刀刃。那样优雅的动作,那样残忍的心。陆霁野痛得左脸抽搐着,那畸变的脸颊不自然地扯出扭曲的微笑。他止不住地跪倒在血泊中,却死死抬着头直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骗子……”“你明明说过……”你明明说过你会信任我。你明明说过……哪怕我不是人类也没有关系。骗子,骗子……痛苦几乎攫取了陆霁野所有意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司辰,不甘、绝望、恨意像沼泽一般淹没他的内心,他颤抖着手,握住了不断刺入的刀刃——然而,指尖触碰到的、骨刀的冰冷触感,让他猛地一颤。不。不对。他不相信。司辰的刀,永远不会指向他。司辰或许会生气,会失望,会让他戴上止咬器,但绝不会用这种充满审判和厌恶的语气对他说话,更不会……亲手杀他。他相信司辰。他必须相信司辰。他情愿相信司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