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翊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比在江港时长了一些,没有剪,他走到前台,很自然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竞拍牌,号码是八十七号。赵涣跟在他后面,看他拿竞拍牌翻看的样子,忍不住感叹:“你和我都从元朗出来的,你站在这儿怎么就像是哪个老钱生的小钱啊?我怎么就跟土包子似的。”阮翊笑了笑,可那笑到眼底就没有了。他低头又继续翻拍卖图录,这一页的拍品图是一只清代的红釉花瓶,釉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看着那道光,神色忽然暗了一瞬,很短暂,赵涣没有注意到。这些礼仪、姿态都是江寂衍培养出来的。第一次被江寂衍带进拍卖会的时候,他比赵涣还夸张,从来没穿过西装,一路走一路往里塞衬衣,塞了又掉出来掉了又塞。他不认识拍卖图录上的那些名字,不知道青花和釉里红的区别,不知道竞拍码是用来干什么的,以为那是个纪念品差点揣进衣兜里带走,是江寂衍一个一个讲给他听。可他依旧怯生生的,生怕自己露馅,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一股子乡音,后来他学了很久,终于把舌头捋直讲话时不带元朗南部的口音,然后又被江寂衍送去学国语,学英语。他学会了很多,也丢了很多。“把你墨镜摘下。”赵涣伸手去摘他的墨镜:“你戴着显得我更土。”阮翊偏了一下头,抬手把赵涣的手拍开:“眼睛还肿着的。”“瑞士蚊子可真多。”赵涣只好收回手,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把墨镜摸出来也戴上:“好了,我现在也算个小小钱。”阮翊笑笑没说话,他骗赵涣说眼睛昨晚是被蚊子咬肿的,瑞士有蚊子但没那么多,不至于把他两只眼睛都咬成那个样子,那是他哭的。昨晚又梦到江寂衍了,梦里江寂衍身边站着另一个年轻的男孩,比他矮但比他好看,江寂衍冷漠地盯着自己,随即转回头看着那个男孩,继续听对方说笑。他每次梦到江寂衍醒来的时候枕头都会湿一大块,昨晚的梦让他的眼泪流得更凶。拍卖会开始,大厅里的灯暗了大半,只剩下拍卖台上方的几盏射灯,拍卖师站在台上。第三件拍品是一辆一九六二年的阿斯顿马丁db4gtzagato,车身是墨绿色的,车灯罩着老式的玻璃,这辆车全世界只生产十九辆,这辆的底盘号是零一八。阮翊一眼就很喜欢,从小他就喜欢车。村外面的高速路上总有有钱人飙车,阮翊那会可羡慕了,蹲在路边看那些经过的跑车,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也有一天能坐进这些豪车里,但是是因为江寂衍。拍卖师报出起拍价四百万,阮翊毫不犹豫举牌,其他人也举了牌,阮翊把价格从四百万拍到七百二十万。赵涣的眼睛瞪大,他女朋友的眼睛也瞪大了,前排有人回头看阮翊,拍卖师的声音明显提了一个调,现场安静两秒后开始交头接耳,没有人跟。七百二十万第一次,七百二十万第二次就在阮翊把竞拍牌放下来,已经想好开着这辆车在街上有多拉风时,有人直接喊了“一千万!”。阮翊的嘴角立刻收回去,侧头去看,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男人,一手举着竞拍牌一手举着手机,手机那头似乎在给他说什么,“一千万,还有没有更高的?”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阮翊没有再举牌,虽然他很喜欢这个车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是命定,可他有钱是有钱但也没那么有钱,只好放弃。锤子落下来的时候,阮翊又看了一眼那个人,他还在和电话那端说话,阮翊心想,肯定是韩国或者日本的傻叉。整场拍卖会,阮翊一直关注着那个人,那人什么都没拍偏偏拍了他这一辆,就跟专门为此而来的一样,阮翊越想越气。不过赵涣在旁边倒是高兴得很,他给他老大拍了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册页,不是全本是散佚的四开,但每一开都有完整的题跋和收藏印,从晚清到民国,流传有序。这场拍卖会是科勒的庆典专场,结束后还有晚宴也算是一场社交活动,阮翊本来不想参加,可赵涣和他女朋友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兴奋得像两个被放进糖果店的小孩,阮翊只好留下来陪他们。这晚宴倒还是有点意思,可以戴面具但不强制,阮翊觉得自己戴个墨镜不合适,便随手拿了一个插着羽毛的面具戴上。赵涣看到他的眼睛,愣了一下,接着笑道:“这蚊子也太厉害了,瑞士的蚊子是不是跟这里的牛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