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翊的脸朝上,背朝下,整个人陷在又湿又软的泥里,黏糊糊的,可他没有力气,手臂在泥水里划拉了两下,还是站不起来。远处的黑影忽然越来越近。阮翊看见后彻底慌了,吓得声音都尖起来:“鬼!鬼来了!我们怎么办?”赵涣被他的反应吓到,可他的脸上全是泥看不见,他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才勉强看得见,果然有个黑影往这边过来。两个人都吓得一时说不出话,却又奋力地想要站起来往外跑。那个黑影停在田坎边上,月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阮翊这才看清黑影的样子:“江寂衍!”他的声音比看到鬼的还大:“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夜晚,一个脏得可以融入这夜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不高不矮的田坎,隔着一片被压倒的野草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阮翊躺在那里,仰着脸咧着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江寂衍蹲下来,西装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他把手伸过去:“不打算起来?打算在这里睡一晚?”阮翊躺在泥地里,仰着脸看蹲在田坎上的江寂衍,他不敢伸手过去,怕自己手上的泥会沾到江寂衍的手上。“手。”江寂衍不容置疑。阮翊只好把手伸过去,江寂衍把他给捞了上来,阮翊被提上来的时候身体还在晃,脚踩在田坎的斜坡上又滑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江寂衍的下巴,在最后一刻他偏了下头,赶紧避开,不敢离江寂衍太近。江寂衍转身往前走,阮翊在后面小声地说:“还有赵涣。”江寂衍偏头去看还躺在田地里的赵涣,赵涣正在试图爬起来,看到江寂衍在看他,只得“嘿嘿”傻笑。江寂衍沉默了两秒,才伸手抓住赵涣的手臂,把他给拽上来,上来后江寂衍立刻松开赵涣的手臂,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擦手。他走在前面,阮翊和赵涣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孩,浑身是泥又东倒西歪地跟在后面,阮翊突然请求:“我先先回去洗个澡。”“嗯。”江寂衍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老宅子在村子中间的一条窄巷子里,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阮翊从衣兜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赵涣在门口和他们分别,他的家在巷子的另一头,走过去不过百来步的距离。阮翊不敢看江寂衍,低着头进门,迈过门槛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门框,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直接走到浴室门口:“你随便坐。”不等江寂衍回应,“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把阮翊的酒浇醒了几分。他洗完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是以前留在这里的,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家居裤,换上后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江寂衍正站在厅堂里往四处看,似乎在感受阮翊以前生活的地方。阮翊站在浴室的门口,说:“要不今晚就住这里了?”江寂衍低头看手腕上的表,阮翊立刻说:“算了算了。”江寂衍怎么可能住在这里。他赶紧摆摆手,说:“等一下,我拿几个东西就走。”他转过身朝母亲的房间走,想带走些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些东西,以前他都不想看一直锁在抽屉里。“今晚就住这里。”江寂衍看了一眼四周,叫住阮翊,又问:“住得下?”阮翊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嗯,有两间房。”夜深了,水围村的夜是真正的夜,没有港岛那些彻夜不眠的霓虹和车灯。阮翊躺在小房间里,床是老式的木床,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睡不着,翻来覆去,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陈富明的脸,那个他以为是恩人的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或许有什么误会?阮翊又翻了一个身,被子被他踢到床尾,他坐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穿上拖鞋走到江寂衍的房间,在门口又踌躇片刻,才敲门。“江寂衍。”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身上还沾着点没醒的酒气:“你睡了吗?”你能抱抱我吗?里面的人说没睡,阮翊又问:“我可以进来吗?”江寂衍应了一声,阮翊便把门打开,看到里面的人愣了一下,江寂衍穿得整齐地坐在床上,脊背挺得很直,旁边放着阮翊刚才给他找的一套干净衣服。“在这不习惯吧?”阮翊问。江寂衍没有否认,往四处看,周围的墙没有画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