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扳手放回机床台面上,从大衣内侧拿出手机。是甄龙。江寂衍依旧划开接听,电话那头说:“江先生,阮翊想出去吃宵夜。”“唔俾(不让)。”江寂衍言简意赅。甄龙想起阮翊有低血糖晕倒的经历,才冒着胆子打电话:“阮翊说他肚子饿到要晕过去,似乎今晚去找你之前没吃饭。”江寂衍没说话,跪在地上的人察觉到一瞬间的停滞,挣扎着想动,却被旁边两个黑衣男人死死按住。“你去铜锣湾的富岳楼买些点心给他。”江寂衍松口:“要热的。”富岳楼是铜锣湾有名的老字号茶楼,以精细点心和夜茶闻名。甄龙:“好的。”电话挂断。江寂衍还没来得及去拿扳手,突然收到蔡彦笙发来的短信,看完,他收起手机侧身看林政,林政正等着吩咐,江寂衍却说:“不是蔡家的人。”林政不解:“为什么这么肯定?”江寂衍用旁边的人递来的湿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完,扔进旁边的空铁桶后,才说:“是阮翊歪打正着。”“嗯?”林政问。“蔡彦笙刚发消息,想和阮翊合作。”江寂衍双手插回大衣兜里:“文楠如果是蔡彦笙的一步棋,他不会和阮翊合作,会继续往我身边塞,这样比直接派杀手更好,风险没那么高。”“这样说阮翊下午的行为无意中试出了他们的底细。”林政明白过来:“所以这人只是故意留下指向蔡家的痕迹。”江寂衍微微颔首:“嗯。”“不是蔡家的话应该也不是郑家,郑家一直与江家没有过多利益牵扯,难道是邓家或者梁家?”林政一边说,一边走到旁侧的水桶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清洗手上和脸上溅到的血迹,洗完,又重新变回江寂衍身边得体的首席助理,继续分析:“可是邓家在江老爷在世的时候就与你亲近,他小儿子与你关系也最好,那只剩梁家”江寂衍没有回答,重新走到杀手面前,居高临下:“你背后的人很聪明也很大胆,可惜,画蛇添足。”杀手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惊疑不定。江寂衍不再看他,转身对林政吩咐:“换种方式问。”“是。”林政应道。角落里,摆了一张半旧的供桌,桌上一尊白瓷观音,手持净瓶,眉眼低垂。江寂衍点燃三支香,青烟袅袅升起。身后不远处,传来被捂住嘴压抑的挣扎声,闷闷的,像困兽的喘息,旁边的人等着最后的指令。江寂衍没有回头,将香插入炉中,指尖在香灰上轻轻拂过,动作不急不缓,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干净利落。香火明灭间,身后的挣扎声渐渐弱了下去。片刻,林政走过来,在江寂衍侧后方半步停住:“继续吗?”江寂衍“嗯”了一声:“不过,留一口气。”他仍看着观音像,那尊白瓷面容慈悲,仿佛看不见这厂房里的一切。林政下达完指令,又过来:“铉纬大师说得没错,阮翊确实是你的福星。”观音像前的香已经燃去半截,灰白色的香灰弯成一道弧,迟迟不肯落。那日,在铉纬大师的书房里,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满墙的经卷上,大师捻着佛珠,慢悠悠。“这位小朋友命里带水,却不泛滥,是活水,是流动的江河,你呢,是火,但不是寻常的火,是炉中之火,淬炼万物的那种。”当时江寂衍坐在对面,没有接话。铉纬笑了笑:“水火相克,但你和他,是相济,你这火,有他在旁边不会焚尽一切,反倒烧得更稳,更久。”香灰终于落下,跌进香炉里。江寂衍收回手,转身向厂房门口走,经过林政时,忽然说:“下午的事不要让阮翊知道。”“嗯。”这一个字还没落地,林政就紧急追加偷溜出来甄龙挂了电话,阮翊垮着脸问:“怎样?江寂衍是不是说‘由他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