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翊有一个爱好就是下棋,还是江寂衍教的。那时,他刚跟着江寂衍进入这圈子做事,年轻气盛,想在贵人面前积极展示自己的价值,不免就有些浮躁,嘴不油舌又不滑,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出了错,得罪了人。江寂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某天晚上,把他叫到书房,摆出一盘棋。“会吗?”阮翊摇头。江寂衍便教他。从气开始,从眼开始,从死活开始,一子一子落下去,一局一局拆解开来。阮翊起初坐不住,下到一半就想掀棋盘,江寂衍也不恼,只是把棋子捡回来,重新摆好。“再来。”后来阮翊慢慢坐得住,他发现棋盘上那些黑白子和他每天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竟然是一样的。有进有退,有攻有守,有看似死路实则活路的地方,也有看似活路实则死路的地方。江寂衍说:“心不静是因为想要的太多,能看见的太少,等你能多看几步,就不急了。”阮翊抬头看他。江寂衍落下一子,声音很平:“你看这一手像是退让,其实是蓄势,你急着往前冲的时候,往往看不到后面藏着的东西。”阮翊看着棋盘,没说话。“棋是两个人下的,你想赢,得先知道对方想怎么赢。”江寂衍又说。后来阮翊慢慢发现,江寂衍下棋的时候从来不看棋盘,看的是人,他看着自己的眉头,手指,还有落子的速度,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阮翊后来学精,开始学他的样子,不露声色,不形于色。江寂衍看他一眼,笑了笑:“学得挺快。”阮翊也笑:“师父教得好。”江寂衍没接话,落下一子。阮翊低头一看,又输了。江寂衍却说:“还早。”阮翊小心翼翼地合上手里的棋盒盖子,很爱惜:“有眼光。”“哪次没有?”江寂衍的反问让阮翊一噎,还真就顺着这话回想,好像真的次次都踩中他的喜好,甚至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那么喜欢的东西。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份“战绩”,只好摸了下鼻子,看向江寂衍,男人坐在办公桌后,背后是璀璨无边的江港夜景,灯火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边,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谢了。”阮翊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软和些。江寂衍点了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看文件:“开车慢点。”阮翊走后,门关上,江寂衍手中的钢笔停在合同上,用内机给林政打电话,让保镖甄龙继续跟着阮翊,即使阮翊已经抗议过很多遍,但没用。挂完电话,他身体向后,彻底沉入窗外的阴影里。利用你九龙塘广播道的电视城旧址附近,是某部民国背景电视剧的拍摄现场,霓虹灯牌上写着“南洋士多”、“广生行”等字样,刻意营造的老江港。阮翊把车停在片场外围不起眼的角落,没急着进去,靠在车门边点了支烟,江寂衍不准他抽,大多时候只能偷偷地抽,烟点燃,他才漫不经心地往里看。“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文楠脸上,他踉跄着往后滑,后背撞到柜子,火辣辣地疼,而脚下,那枚爷爷留下的老怀表,碎在灰尘里。踩碎它的那只脚,此刻正悠闲地搁在旁边一张道具太师椅上。郑烨成,郑家最宠的小儿子,当红流量,穿着戏里的绸缎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道具折扇,身边的助理递上冰饮,周围几个跟班也附和着低笑,看向文楠的眼神很轻蔑。“行不行啊?”郑烨成啜了口冰饮,懒洋洋地对导演说:“陈导,这新人不行啊,连个反应都做不好,浪费大家时间,看着碍眼。”导演皱着眉,没应声,这位艺术世家的小少爷是圈内出了名的张扬任性,仗着家世和人气,没少给同剧组的演员甩脸色,尤其是那些没背景的新人。“郑生好大的火气。”众人循声望去,阮翊走进来,衬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带着点午后的慵懒。“阮翊?”“他来干什么?”片场响起窃窃私语,几乎没人不认识他。港岛的流言蜚语,向来比维港的海风更无孔不入,尤其是在名利场这个圈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编成或香艳或诡谲的故事,而江寂衍的名字,便是这些故事里永恒的主角之一。上个月,是某位港姐冠军深夜被拍乘坐江氏旗下酒店的专属电梯,下个月,暗示他与某位新锐男画家在苏富比拍卖会后同车离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江寂衍本人从不回应,亦不澄清,就像对待商场上对手的某些小动作,只要不触及底线便懒得费神,但在这诸多昙花一现的男男女女中,有一个名字,很久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