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里的墙,薄得像一层纸。
周相念站在玄关处,低着头换鞋,那对洗得发白的棉拖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屋里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又漫过来了。
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廉价白酒的味道,还有常年不通风的旱烟味,混在一起,在这个两室一厅里发酵。
那对夫妻还在吵。
“你成天就知道搓麻将!家里那点钱都被你输光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女人的声音尖利,透着绝望。
“我不出去找活儿干,你吃什么?喝西北风啊?现在钢厂全倒了,谁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男人的声音沙哑。
周相念把书包轻轻放在破旧的布沙发上,走到卫生间前,推开了掉漆的木门。
她没有去找煤气罐烧热水,因为她太清楚了,那家人也不会让她用煤气,现在,气可不便宜。
她只是个寄宿的穷学生,每个月交的那点伙食费,连买煤球都不够。前年她刚来的时候,冬天多用了半壶热水,被这家的夫妻念叨了一个礼拜。
她拧开了冷水管,县城地下自来水,有能钻透骨髓的寒气,水流砸在水泥池子里,还有生涩的药水味。
周相念脱了校服,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站了过去。
“嘶——”
水浇下来,周相念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寒冷像冰水一样,抽干了身体里仅剩的那点热气。
她的肩膀抖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只能靠着双手抱住自己,在狭小的水池里蜷缩着。
周相念洗得很快,用一块洗薄了的香皂胡乱抹了两把,冲干净泡沫,连浴巾都没舍得拿,直接拿那件旧羽绒服裹住自己,逃回了自己的小屋。
那间屋子,屋子,几张木板拼搭的简易床,连个暖气片都没有,墙皮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霜。
周相念坐在床沿,拿一条干毛巾擦着头发。
没擦两下,她停住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和小腿。冷水的刺激太大,白皙的皮肤上泛起大片大片的红,像被澡巾搓了,甚至透出一点点细小的紫血丝。她把手掌贴在皮肤,冰得自己打了个寒噤。
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住。手在被窝里摸索着,想找件干净衣服换上,指尖却触碰到兜里一沓厚厚的、硬邦邦的物品。
那是刚才那件破羽绒服侧兜里的。
周相念愣了愣,把那沓东西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一眼晃了神。
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一根普通的皮筋扎着,皮筋勒得很紧,边缘的纸张都微微变了形。
大概是刚才在楼下,姜青瓷抱她的时候,顺手塞进来的。
得有个好几百块。
周相念捏着那沓钱,咬唇,钱上,似乎还留着姜青瓷的温度,一点淡淡的、属于成熟女人的脂粉香和烟草味。
那是个浑身散发着光芒,在泥潭里,却又游刃有余的女人。
周相念盯着这些钱,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得发苦。
这钱烫手,烫得她眼眶发热,却又冷得她心口发硬。
周相念突然觉得很自卑。
她不想要这些钱。
没有这钱,她还能靠着那点拼命维持的清高,在这个县城里站得笔直。
她可以装作看不见寄宿家庭的脸色,可以装作听不见同学的议论,也可以假装自己穿不暖吃不饱无所谓。
可现在,姜青瓷什么都没说,像变魔术一样,把这层遮羞布温柔又残忍地扯了下来。
“为什么要给我钱啊……”周相念把脸埋进膝盖,
她觉得可怜吗?觉得自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小可怜,所以只能去夜场找女郎,让女郎施舍自己一点微薄的同情?
周相念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不需要可怜。
她是成年人了,她有手有脚,她能靠着自己的成绩考出这个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