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046
理清纷乱思绪,梅鹤时提笔重写四书文。
才写得数行,斜对面号房陡然传来一声闷响。
抬眼望去,只见郑青云霍然起身,双手高捧考卷,快步行至栏边,对着巡场胥吏急声恳请:“大人,学生的考卷不慎沾染墨渍,还望通融,更换一份新卷。”
胥吏神情冷硬,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考卷仅此一份,污损作废,概不更换。此乃朝廷规制,你难道不知?”
郑青云嘴唇翕动,还想再争辩几句,胥吏沉下脸,厉声呵斥:“考场重地,严禁喧哗!再多言半句,按违纪论处,即刻除名!”
四周考生闻声侧目,眼中有同情,亦有幸灾乐祸。
郑青云被这些眼神刺得窘迫难当,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再开口。
他僵立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梅鹤时瞥他一眼,低下头,运笔不停。
这般小事,不值得分心。
才写得半篇,衙役再度入场,公布第二道考题。
梅鹤时抬眼一扫,将题干记在纸上。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这是一道寻常四书题,出自《论语》述而篇,意在辨析君子与小人的心性差异。
相较第一道合题,难度着实降低不少。
梅鹤时心下稍定,凝神续写第一道题剩余篇幅。
四百余字的文章,从“仁之体用”切入,层层递进,引经据典,文末落脚于修身立身、待人处事之道。
写完后通读一遍,确认文理通顺,无甚疏漏,便搁至一旁,转而构思第二道题。
此题破题不难,但想要脱颖而出,赢得阅卷官青睐,须得写出新意。
梅鹤时沉吟片刻,并未从老生常谈的“君子心胸开阔,小人患得患失”入手,而是另辟蹊径,将“坦荡荡”与“长戚戚”归结为两种不同的立身之本。
君子心底存正道,所求高远,故而不拘细枝末节,胸怀坦荡。
小人心中无操守,眼界狭隘,终日计较得失,故而忧思难安。
二者看似是心性之分,实则是格局高下之别。
思路敲定,梅鹤时提笔蘸墨,在草纸上落笔行文。
半个时辰弹指即逝,衙役再次现身,公布第三道题。
梅鹤时照旧记下题干,摒除杂念,继续伏案作答。
将近正午,日头越升越高,烤得试院屋瓦滚烫。
气温节节攀升,各样气味亦随之浓烈起来。
汗腥、秽气,夹杂着各个号房飘来的酸馊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搅作一团,令人胃中翻涌。
隔壁号房的考生难忍秽气,低声干呕不止。
梅鹤时喉间亦觉不适,深吸一口气,入鼻却是浓烈的酸腐气息,当即屏息静气,笔杆飞出残影。
号房虽通风阴凉,可经过烈日暴晒,依旧闷热逼人。
不多时,梅鹤时额头便沁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袖上,洇出团团水渍。
他却无暇擦拭,笔下运走如飞,将第二道题最后几句写完。
停笔稍作歇息,梅鹤时长舒一口气,半倚在墙壁上,借竹篾的微凉驱散周身燥热。
先前经衙役查验,窝头皆被掰作两半,卖相粗糙,却并不妨碍食用。
梅鹤时掰下一小块,缓慢咀嚼,又拿起水囊饮了两口。
凉茶入喉,混杂着铜器的锈味,口感算不上好,却恰好解了干渴。
梅鹤时一边嚼着窝头,一边不着痕迹打量场内的胥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