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最后一缕霞光被远山吞没,太平村浸在一片昏暗中,唯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烛火。
梅鹤时踩着碎石踏入村中,眉宇间带着几分经久徒步后的疲惫,眼底却沉静依旧。
途经梅守福家门口,一道身影从门后闪出,拦住他的去路。
抬眼望去,梅书珩手提一盏煤油灯,下颌微抬,一派倨傲姿态:“你可知明日县试放榜?”
梅鹤时淡声道:“每日进城,自然有所耳闻。”
梅书珩最瞧不上他这故作清高的模样,嗤道:“我读了八年书,夫子尚且不许我下场,你读书时日不过我一半,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能考中?”
梅鹤时又饿又累,懒得同他多费口舌。
抬手按了按眉心,正欲绕开,不远处传来几道拖沓脚步声,伴着议论声由远及近。
是几个晚归的村民,肩扛锄头,借着微弱月光归家。
瞥见灯影下二人,村民停下脚步。
“时哥儿珩哥儿?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说话?”
个头最高的中年男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个转,定在梅鹤时身上:“时哥儿,书院可有着落了?县试又有几成把握?”
梅书珩眼珠一转,扬声道:“方才我正与时哥儿说这事儿呢,这几日我见他半点不慌,想来再过不久,咱们村又要出个童生了。”
“那敢情好!时哥儿打小就聪明,又肯下苦功,每日天不亮就读书,考个童生自然不在话下。”
“时哥儿若真考上,咱们全村也都跟着面上有光哩!”
梅鹤时素来喜静,更不喜被人这般围着追问,黑暗中神情更显冷峻:“考场无常,不敢妄言,全凭天意而已。”
村民们见他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又说笑两句,各自往家去。
横竖明日放榜,是成是败,届时自见分晓。
待脚步声远去,梅书珩敛了笑意,阴阳怪气道:“这还没考上功名,倒是先摆起架子了。万一落了榜,书院也没考上,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梅鹤时不置一词,绕过他往村尾去。
见他全然无视自己,梅书珩只觉一拳砸在棉花上,冲着那清瘦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恬不知耻占人便宜的东西,靠着夫子的施舍才得以读书,也敢在我面前装腔拿调。”
指着西边一阵痛骂,勉强消了气,梅书珩冷哼一声,甩袖回屋去。
今夜早些睡,明日且看那小子如何出丑。
。。。。。。
行至家门口,梅老头正靠在柿子树上抽旱烟。
火光明灭,映得那双眼浑浊又黯然。
“夜间凉,阿爷怎的不回屋?”
梅鹤时到了跟前,梅老头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把脸:“你阿奶还睡着,出来透口气。”
晚风拂过,柿子树簌簌作响,一片翠叶落在肩头。
梅鹤时抬手拂去,思及过往几日种种,半蹲下身:“阿爷,您可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