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囚禁
竹林里的风从屋后那片密密的青竿中穿过来,带着细碎的沙响,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沈云珩站在门边,背对着屋内那片光。
谢言朝被他带回来之后一直躺在那张榻上,半阖着眼,脸色比浅滩上被捞起来时好了一些,可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还没恢复。
他被沈云珩用灵力止住了血、包扎了伤口、喂了温热的药汤,如今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浅而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云珩知道他没有睡,他太了解谢言朝醒着和睡着时那些细微的差别了。
此刻他睫毛在颤,沈云珩看着他躺在榻上的侧影,在日光与竹影的交错中半明半暗的面容,那双即便阖着也依然显出几分疏离的眉眼。
他在那张榻边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可谢言朝在他坐下来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像是他其实一直绷着全身在等他靠近。瞳仁里带着一层尚未完全褪尽的倦意,却还泛着冷光。
“醒了?”沈云珩说。
谢言朝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云珩伸出手,将他露在薄被外面的那只手拢进了掌心里,动作很自然,指尖却在贴上谢言朝手背的时候触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拢在掌心的手,指节瘦削,骨感分明,那枚银戒还安安稳稳地贴在他的指根处。
他看着那枚戒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答应过我的。”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会乖乖等着我,你发了誓。”沈云珩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低而稳的腔调,“你说你信我,你说你会哪儿也不去,你说你等着我回来。”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可你都做了什么?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差一点,就得偿所愿了。”
“可惜出现了我这么个变数,你该恨死我了吧?恨我为什么不杀了你,恨我为什么不随你愿让你死。”
这个人满口谎言尽数哄骗,沈云珩再也不会相信了。
他的目光从银戒上抬起来,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眸光沉沉。
若他不来,谢言朝怕是就想与他老死不相往来,沈云珩怎会如他所愿。
明明给他希望的是他,主动吻他的是他,让他以为自己也在被思念着的是他,让他以为被特殊对待的也是他。
“你想死,那我呢?如果我不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哪怕是发现谢言朝骗他,沈云珩的第一想法都不是委屈愤怒,是一种深深的迷茫。
是我哪里不够好吗?我还有什么没给你吗?
即使我把自己整个喂给你,你也还是觉得饿吗?
谢言朝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暗沉光色的眼睛,以及那张神情破碎的面容上正在一寸一寸浮上来的东西,是痛苦,是他被反复地、不断地推开了又靠近、靠近了又被推开的、累积到快要溢出来痛苦。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出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沙哑:“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解释。”沈云珩说。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反悔。”
谢言朝闻言,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层被人戳到了痛处之后反而生出来的冷锐,“反悔?”他的声音微微挑高了一些。
“沈云珩,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把我关起来,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的手腕从沈云珩的掌心中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可那道抗拒的姿态已经清晰地传达了出来:“你以为你把我从海边捡回来,我就应该感激你、听你的话、乖乖坐在你替我做好的笼子里等死?”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那双眼睛里的冷光慢慢地变成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本来就是死对头。你恨我,我恶心你,这才是一开始的样子。”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被光灼亮的眼睛,听着那些话一道一道地落进自己的耳膜中。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扎他,扎在他最薄的那层意识上面,扎在他这些天来一直在自己跟自己角力的那层边缘上。
他的呼吸在那句“恶心”之后落沉了一拍,很沉的一拍,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疼得他指尖都麻了一瞬。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动了。
他整个人从竹榻边的矮凳上撑起来,朝谢言朝的方向倾过去,一只手撑在谢言朝耳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封住了谢言朝还在吐出那些伤人的字句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