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周前。
——“是他自找的。”
章叙挂断电话没多久就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他熟睡的过程中,高高的屋顶降落,水晶吊灯融化,被包裹着油渍灰尘的灯泡取代。
柔软大床也掀起奇怪的波浪,变成了不到一百块就能买到的弹簧单人床,一百多平的衣帽间消失,房梁和钢筋融合,落地窗被雨打湿无声坠落在地,形成红砖水泥墙。
蚕丝被变成破旧潮湿的薄被,随着章叙撑起骨瘦嶙峋的身体时向下滑,露出泛黄发黑的棉絮。
章叙捂着心口通过狭小的窗户向外望,妻子最喜欢的花园消失不见,轰隆隆惊醒他的是轻轨驶过的声音。
这个房间大概有二十平米,他大概身处在三四楼左右。
脑海里多出来一段记忆告诉他,伊亿宁已经成功改变必死结局,又残忍地宣告章叙这失败的一生都和天才青年画家伊亿宁没有半点交集。
章柠栀银铃般喊‘爸爸’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当他试图伸手去抓,却只剩一缕空气。
两人处在两条平行线上,永远无法相交。
全部记忆都在未和伊亿宁联系到的这段时间里恢复,章叙的思绪回到20年前,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卧底行动——
22岁这年,大学刚刚毕业的章叙来到安城电视台实习。
在学校里履历优秀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普通,只能做打印和跑腿的工作,随便碰到一个人都是哥,都是姐,都是总。
一次给《普法故事》工作组送文件时,恰好赶上节目正在直播。
作为电视台收视率位居前三的节目,演播间也比其他节目更大。
在直播开始前,有四、五十个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忙碌中有序。
再往后台看,还有几十人戴着耳麦等待直播开始。
当时的《普法故事》主持人何陆,穿着整齐的深蓝色西装,坐在直播桌前,3个化妆师帮他整理头发。
何陆手里拿着新闻稿,神色微凝。
倒计时10个数后,吵嚷的直播现场瞬间安静,何陆抬起头,抛掉一切情绪,用标准的播音腔和淡然的微笑面对镜头。
“欢迎收看本期《普法故事》,我是主持人何陆,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
当晚,章叙站在镜子前,穿着刚买来的廉价西装,对镜重复这句话,把名字改成了自己。
仅仅听过一遍的稿子,在他脑海里倒背如流。
他反复查看手机里的录像,确认自己字正腔圆,也确认自己如果坐在那里,未必会比何陆差。
这不是自傲自负,而是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夸奖中长大。
逢年过节家里亲戚问到成绩时,总会称赞他是全家最聪明的孩子。
老师也最看好他,说他是标准的三庭五眼,气质正统,肩宽腰窄,长得也是最适合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国泰民安脸。
可眼下,他却只能做打杂的工作。
没有人故意欺负他,只是优秀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一个机会。
带着遗憾游走在电视台的每寸地板上,终于在某天,章叙幸运地等到了这个机会。
《午夜新闻》收视率不高,所以台里打算把这档节目给新人实践。
虽说不是在黄金时段播出,但对于章叙来说,绝对是一块肥肉。
三十几个实习生,每人播一期。
章叙很幸运地被抽中第一期。
节目结束后,吴征业导演满意地点头:“新人表现得很好,继续努力。”
这次临危不惧,让章叙成功从跑腿打杂的实习生变成了能出现场的小记者。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在电视里露几秒钟脸的镜头剪辑保存下来,复盘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是不是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父母也欣喜地把儿子的照片展示出来,对着亲戚邻居笑说:“章叙上电视了!成记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