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硕是出发前一晚才知道这次旅行的具体安排。
之前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交代要带什么,他感冒刚退,脑子还蒙着一层药后的昏沉,嗯嗯啊啊地应了。
直到昨晚母亲说“那明天早上十点开车出发,你别迟到”,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唐家亲戚包车包机的那种旅游。
明天的“家族旅游”,只会有四个人。他、母亲、于叔,和于嫣。
于嫣。
上一次见她好像是春节,在于叔家吃年夜饭的时候。
唐硕隔了半张桌子看她,她低头剥虾的时候睫毛垂着,和长辈说话的时候又抬起来,笑容恰到好处。
实际上他们一年里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唐硕却记住了她剥虾的动作。
出发当天,母亲和于叔先开车到营地。
母亲问唐硕能不能等于嫣一起,她公司有事耽搁了。
唐硕说好,然后把行李搬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了将近两小时。
于嫣的卫士停在屋外时,他正在刷手机。她下了车,脸上带着一点抱歉的笑,“对不起,等很久了?”
“没有。”唐硕把手机收起来,去后备箱放行李。于嫣想帮忙,他说不用。
“我自己来。”他笑着说,“于叔说过你腰不太好。”
于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于叔什么都跟你说。”
他喝多了话多。而且我十七了可以自己扛行李。他在心里说,但没说出口。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于嫣从外面进来时,颈侧还是浮着一层薄汗。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
亚麻衬衫,牛仔裤,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防晒霜的味道混着一点汗气,在冷气里慢慢散开。
唐硕把视线钉在窗外,却觉得座椅皮革黏着大腿,T恤后领也湿了一小片。
“你感冒好了?”于嫣先开口了。
“嗯,好了。”他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听你妈说你还发烧了,训练没耽误吧?”
“三天没练,回去加练补上了。”唐硕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像在逞强,又补了一句,“教练说的。”
于嫣笑了一声。她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映着,笑得很自然。唐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教练说的”有点蠢。
“刚才听于叔说,你工作有突发状况?”
“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于嫣打了半圈方向盘,语气很平,“负责的下属前几天请假了,这会儿应该在海岛晒着太阳,还是在浮潜?我不想打扰他,就自己回去处理了。”
唐硕其实不太懂企业里的那些事,但他只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不能像个只会点头的小孩。但他还没想好怎么接,于嫣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有点像墨菲定律。”她说,“只要安排好待会儿要做什么,在此之前一定有事发生。”她顿了顿,“但说墨菲定律好像也不太对。”
“墨菲定律是‘可能出错的事一定会出错’,”唐硕接话,“你这个更像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于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你觉得,如果一件事可能发生,也可能会不发生,那它到底会不会发生?”
“薛定谔的猫?”唐硕说,“但我觉得那个实验有点耍赖。猫本身是活的还是死的,和看不看没关系,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于嫣沉默了几秒,“你这个想法有点像爱因斯坦说的“上帝不掷骰子”。”
“那我站爱因斯坦。”
于嫣笑了,“那我站你。”唐硕看着她笑,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地方松了下来。
后来他们又聊到了忒修斯之船,聊到如果一艘船的木头全部换过一遍,它还是不是原来那艘船。
于嫣说她觉得是,因为重要的不是木头,是船的形式和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