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还能听见水声,哗哗的,从闸口的方向传来,
隔着几里地像一层被铺厚了的底噪,覆在所有东西的下面,轻轻地响着,不会停。
水在往南走,带着泥沙、带着草根、带着看不见的碎骨,往南走。
他闭上眼睛之后那条河还在他的耳朵里流着,
流过并州、流过江都、流过洛阳,一直流到他睡着才慢慢变轻了。
。。。。。。
大业八年正月初七,杨广在涿郡祭旗。
那年他虚岁四十七。
祭旗的台子搭在涿郡城北的一片空地上,高三丈,
用新木料搭的,台面上铺了红毡。
他穿着全套甲胄走上高台的时候,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微微下陷,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木板下面榫头吃力的声响。
他走到台中央站定,面朝东方。
台下是黑压压的军阵,从台基脚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旌旗遮了大半面天。
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把旗帜吹得哗哗翻着。
他站在那里俯瞰着那片人海。
一百一十三万人。
他从高处看下去的时候几乎望不到边,近处是甲胄和刀枪的反光,
远处只剩一片灰褐色的起伏,跟地面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侍者手里接过了酒爵,
把酒洒在了面前的黄土上,酒液渗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酒爵搁回托盘里,没有说什么。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阶梯上每一步都落得稳稳的。
大军开拔之后走了两个月才到辽河。
路越走越远,人越走越少,
不是减员,而是队伍越拉越长,前队已经扎营了后队还在六十里外。
杨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有时候停下来回望,
只能看见身后的人流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灰线弯弯曲曲地铺在官道和原野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看了几次之后就不再看身后了,只看着前方。
前方是辽河,过了辽河就是高句丽。
辽河的三月初还在化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