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略微勾起唇角:“和我纠缠有什么好?一个老女人,没有子嗣。我几乎可以想见,史书工笔会怎么写你。你宠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女人,他年史书工笔,野史传闻,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你。”
朱见深眉头皱起来,想开口,被她抬手止住。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万贞儿仰头将半杯残酒饮尽,道,“没有我,你的那些功绩,也许会更显些。你会有真正相爱的,能够陪你、与你同龄的人,会有可以全心去疼爱的孩子。不必因为我,被言官劝谏,被后人诟病。”
朱见深静静望着她。待她说完,他伸手捧住她的脸,轻柔地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听好,万贞儿,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与你纠缠。”
他道:“我管别人怎么说,成千上万人捆在一起,都比不过你看着我莞尔。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万贞儿望着他那双沉沉黑眸,忽然问:“那对于我,你可曾有悔?可曾觉得亏欠?”
他的眼瞳微微张大了些,宫灯辉煌,照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良久,他视线向下,说:“不悔。”
“至于说亏欠,呵——朕若说亏欠,你会觉得好受些么?”
朱见深抬眸,目光灼灼:“若真心觉得亏欠,大概该放你走。可是贞儿,你知道的,我做不到,我死也做不到。随便罢,左右你在我身边,恨也好,悔也好,我都受着。”
听了这几近无赖的话,万贞儿轻轻笑了一声:“见深,你这样,如何算得清。”
朱见深偏了偏脸,将面颊贴进她掌心蹭了蹭,闭上眼道:“算不清最好,我不要和你两清。”
万贞儿原本想笑话他,什么年纪了,还说这样的痴话。可是,掌心那温热的泪水触感那样明显。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头顶的发。
日光迟缓地在红墙琉璃瓦上移动。
成化二十二年,冬。
雪纷纷扬扬下着,万贞儿在檐下,看着待选太子妃的淑女们走过去,有些百无聊赖。心想朱祐樘竟然也长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
时间过得真快啊。
晚间朱见深陪她来用晚膳时,雪已经停了。万贞儿有些遗憾道:“才落了多久就停了,本以为能积些雪呢。”
朱见深正替她夹菜,闻言嘴角浮起一点笑。
“钦天监说,朕元旦在天坛祈福之后,京里该有一场大雪。到时候等朕回来就陪你赏雪。听说御苑的梅花今年开得很好,覆了雪,必定好看。”
万贞儿听了,笑着点了点头,说:“那算起来,就是成化二十三年的雪了。你此去天坛,要小住几日。天冷,多带两件厚衣裳,毕竟不是年少时候了。”
“嗯,无妨。统共不过四五日,碍不着什么。”
元旦后要启程的那天,朱见深特意来昭德宫用了早膳。
天气阴沉沉的,看着要下大雪的模样。朱见深看了看天,叮嘱道:“若真下了大雪,你就在屋里,前阵子还说胸闷呢,别出去吹了风。要看雪,等朕回来陪你。”
“知道了。”万贞儿催道,“快去吧,再晚,到天坛的吉时别耽搁了。”
朱见深起身,行了两步,想起还没单独贺她,于是回眸说:“贞儿,新年好。”
万贞儿看着他,笑了:“新年好。”
朱见深也笑了笑,没再多留,任由宫人簇拥着他往殿门外走去。
皇帝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大明门,往天坛去了。
第二天,果真下了大雪。
万贞儿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雪,纷纷扬扬落在红墙上,远处的玉带河更是一片白。
大雪似乎把天地间所有的污浊都盖住了。又像一场极远的梦,从她四岁那年的冬天,一直下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