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夜深阑静。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罩着纱罩的铜灯,昏昏地照见倚在塌上的万贞儿。她只穿着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洒在肩上,目光落在床前的一小块光亮上,微微出神。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朱见深刚沐浴过,身上带着皂香,走至塌边。他如今已经全然是青壮年的模样了,停在她前头,遮住了些光亮。
他缓缓躬身,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庞。
“贞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意思,“我想你。”
万贞儿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贴得更近些,鼻息拂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小心翼翼:“你呢?”
万贞儿抬眸瞧见他那一双含情目,心里叹息一声,闭上眼,终于伸出双臂,慢慢环上他的脖颈,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影子便缠绕上她的影。
被翻红浪,更漏声声,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重归寂静。
万贞儿枕在他的臂弯里,乌黑的发散在他胸口。朱见深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
“贞儿,我的一颗心从始至终,只系于你。”
声音响起时,他的胸膛听着也嗡嗡的。
万贞儿往他怀里蹭了蹭,沉默了片刻,说:“我又何尝不是。”
他的手臂于是收紧了一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她闭上眼,有些疲倦。但此刻的温存也是那样真切。
罢了,就这样混沌着过去吧。
至少,他还在身边,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都是属于她的。
人活一世,还是糊涂些好。
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她心里将这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终于沉沉睡去。
春天到了。
昭德宫庭院里的海棠花树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地落两朵,花落无声,是极美的。
春深日暖,闲来无事,万贞儿便命人在海棠树下安设桌椅。午后暖融融的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细碎的光斑。
宫人们捧来点心攒盒,也有奶糕、也有花饼龙须酥等甜食,除了清茶,还备甜甜的点泡茶以及牛乳,这是给汪直预备的。
万贞儿坐在椅上,笑看着汪直捧着牛乳喝,又吃点心,顺带叽叽喳喳说些小孩子的见闻,比如御苑里又开了什么颜色的花,那匹小马如今他可以直接自己上马鞍了……心情倒是极好的。
等到朱见深理完政务回来,瞧见此情此景,说:“该画一幅画。”
从前做太子时画的多,如今倒是很久没动过笔了。
汪直听了,立刻懂事的凑上去,说:“皇爷,我提您磨墨!”
吩咐人将抬了画案出来,朱见深折了一枝海棠花,要万贞儿拿着。
万贞儿有些无奈:“有什么好画的,我如今有了年岁。就是画出来也不好看了。”
“胡说,”朱见深看向汪直,“你说。”
“娘娘又来了,”汪直嘟囔道,“娘娘是最温柔好看的人,管他什么年岁不年岁,我只知道好看!”
万贞儿无奈笑了一下:“你们两个真是……罢了。”
只得拿着那支海棠摆着样子。
汪直研墨,朱见深铺开宣纸,提起画笔,抬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海棠花下,低垂着眼,手拿花枝,花影落在锦衣上,极美。
朱见深看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汪直研着研着墨就凑过去看,被朱见深用笔杆轻敲了一下脑袋:“别动,还没画完。”"汪直捂住额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踮起脚偷看。
万贞儿瞧着他们俩个,忍不住嘴角弯了弯。微风拂过,海棠说簌簌落下几朵,掉在他的画纸上,也落在她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