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第四日,午时的锣声一落,台上比到一半的两拨人各自收了兵刃,台下的人潮也松了口,三三两两往棚子底下钻,寻水的寻水,啃干粮的啃干粮。
论剑比到第四天,规矩大家都熟了,午时歇一个时辰,让台上台下的人都喘口气。
这工夫不长不短,够人喝两碗茶,也够人办一件事。
林野从早上那场火里出来,一上午都没挪窝,坐在棚子底下,把那三个字横着竖着看了半天。
旧玉壶。
烧了名单,留了地名,还专程把剑州、青阳山都点了个明白。
怎么看,都像有人把一条线递到他手里,催他顺着摸下去。
午时一到,他就坐不住了。他绕过看台,在旗杆底下截住了齐缨。
“有件事,想跟你打听。”
齐缨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拄,枪缨在风里抖了抖:“说。只要不是让我去给你算卦。”
林野的声音不高:“今早祖先生账房那本册子上,多了一行字。烧了名单,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旧玉壶。”
齐缨的眉头拧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旧玉壶?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耳生。”
林野道:“耳生就对了。我琢磨了一上午,也没琢磨出这三个字的来路。账房那把火,烧了名单,偏留下这三个字,像是专写给我看的。”
“祖先生那本册子,我听说过。”齐缨把枪尖往地上点了点,“淮上那几年,他替人收账,收得满江湖都是他的名字。他要是在册子上记了谁,谁就得掂量掂量。”
“他记的不是谁。”林野说,“是一把壶。”
齐缨没接话,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半晌,她忽然一拍枪杆:“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什么旧事?”
齐缨道:“青阳山后山,有一座衣冠冢,是青阳剑派三十年前立的。我小时候听我爹念叨过一回,说那冢立得古怪,没名没姓,说是衣冠冢,里头埋的却是一把壶。”
林野心口一跳:“一把壶?”
齐缨说:“我爹也就是随口一提。他说那年论剑,青阳山后山忽然添了座坟,剑派上下都说是纪念旧友。可哪有人纪念旧友,纪念出一把壶来的?”
“你爹还说了什么?”林野追问。
“没了。”齐缨摇头,“我爹说,那座坟的事,剑州城里知道的人不多,让外人知道了,反倒给青阳添麻烦。他叮嘱我,出了淮上,这话别往外传。”
林野把这话在心上滚了一圈。衣冠冢,埋壶,三十年前。这三个数往一块儿一凑,恰好就是那行字里点的方位。
“能不能去看看?”
齐缨朝论剑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现在?午后还有两场比试,我哥点名要看的。”
“午休的工夫,够打个来回么?”
齐缨想了想:“后山的路我不熟。得上山找个带路的。”
“找谁?”
齐缨道:“找个青阳的弟子。山是他们家的,路也是他们家的。后山那种地方,外人不带路,摸不过去。”
郑葵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刀别在腰上,低声问了一句:“先生要上山?”
“去看看那座坟。”林野说,“就午休这一会儿,快去快回。”
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小纪是被齐缨从棚子底下拎出来的。他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见是林野,先是一愣,随即把馒头往怀里一揣,含糊着问:“先生找我?”
林野问:“后山的路,你认得么?”
小纪挺了挺胸:“认得。我打小在青阳山底下长大,后山那片林子,哪条沟能过人,哪片坡能落脚,闭着眼都能走。”
林野没绕弯子:“带我们去看一座坟。三十年前立的,没有碑名。”
小纪的脸色变了变,馒头也不揣了:“先生说的是……后山那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