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第二日,青阳山下起了风。
风从论剑台那边过来,卷着尘土和锣声,扑在城西的街面上。
街上赶早的人不多,卖豆腐的刚支起摊子,热气在风里散成一片白。
隔着两条街,论剑台的喝彩声一阵一阵地炸开,像是那边的热闹,跟这边的清静,各过各的。
林野穿过半条街,在一间临街的铺子前站住。
门楣上钉着一块新木牌,写着聚义账房分号,漆味还没散净。
论剑这几日,祖平租下这间铺子,临时支了个摊子,收各家送来的旧账。
铺面不大,窗棂上新糊了纸,还透着股桐油味儿。
论剑第二日的日头升到屋脊上,把街面晒得明晃晃的。
林野在铺子门前停了一停,把衣摆上沾的尘土掸了掸,才抬脚进门。
昨儿夜里他把竹林里那几句话想了大半宿,天一亮,就直奔城西来了。
郑葵由他带着,跟在身侧,男装束发、裹胸布裹得严实,走在他后头半步,像影子一样。
他由她跟着,走到门口,回身,隔着粗布短打揉了一把她的胸,揉得她嗯地一声,才收手,抬脚进门。
她由他揉着,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林瞎子,街上呢。”他由她骂着,又揉了一把她的后腰,才收手,跟着进门。
进门的时候,他顺手揉了一把郑葵后腰。郑葵由他揉着,双足落地自己走,照常跨门槛,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林瞎子,账房里呢。”
“账房里怎么了。”林野由她骂着,又揉了一把,顺着后腰往下,隔着粗布短打捏了一把她的臀,“拨算盘的,看账的,谁看咱们。”郑葵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搭腔,由他捏着臀,跨进门槛,站到门边。
他由她站着,又揉了一把她的后腰,才收手,跟着进门,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伙计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拨得噼啪响,见他进来,把算盘往案上一搁,朝里间努了努嘴。
里间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码着几摞新册子,墨盒里的墨还是湿的。
祖平坐在桌后,正往册子上添字,听见脚步声,搁下笔,抬了抬眼:“林老板,今儿不去看剑?”
“看了一上午,看得心里发闷。”林野在对面坐下,“剑是好看的,人是假的。”
祖平把笔搁回笔架,不催他,只等着。
林野也不绕弯子,把昨天晌午在竹林里听见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说有人压着嗓子商量,名单上这几家,论剑散场前必须出事;说点名的三家,正是落霞庄、青河帮和飞絮门;说老门派占着位子太久了,该腾地方了;末了还听见一句,说这事不用惊动掌门,办得干净些就成。
他说的时候,祖平一直没打断他,只在听到不用惊动掌门那一句时,眼皮动了一下。林野看在眼里,没点破。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静。柜台外头的算盘声也停了。
论剑台的锣声隔着一片屋脊传过来,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祖平没有惊讶。他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慢慢把面前的册子合上,看了林野一眼:“你终于听到了。”
林野心里那口气松了半截,又提了半截。松的是,这消息没白打听;提的是,祖平这个反应,说明他早知道会有人动手,却一直没开口。
“你早料到有人要动手?”林野问。
“料到没用。听见才有用。”祖平将那本册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账本上记着的,和耳朵里听见的,是两回事。记着不算数,听见了才算数。”
“听见谁动手了?”林野追问。
“账上还没记下名字。”祖平将册子往怀里收了收,“可先生听见了,这笔账,就从纸上的,变成活的了。”
林野一时没接话。他原以为祖平听了会惊,会追问,哪知道这人只是把一句话,平平地接了过去。
祖平低头翻开册子,手指在页面上慢慢地滑。滑到某一页,他停住,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推过来:“先生先看看这家。”
那一页顶头写着三个字:落霞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