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大会还有半月,剑州城却已经满了。
官道上人挨着人,牵马的、背刀的、挎剑的,前脚踩着后脚往青阳山赶。
城里的客栈酒楼,门板上全挂了满客的牌子,连城墙根底下支摊子的地方,都被人圈了去。
五派弟子的衣裳在日头底下晃成一片,青阳的青,刀门的黑,玄清宫的白道袍,血莲教的红衣,挤在一条街上,反倒成了这几个月最热闹的光景。
有人牵着骡子驮行李,有人抱着剑坐在茶棚底下歇脚,卖饼的、卖水的、卖鞋的,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挡住这股子人潮。
林野从城东问到城西,问了四家,四家都说一张床板也没剩。
他回头看了身后那位背刀的一眼,郑葵还是那身男装,刀斜斜背在背上,一声不吭,只拿眼睛在满街的兵刃上扫来扫去。
“再问一家,”林野拍了拍骡子颈上的鬃毛,“问不着,咱就出城搭棚子。”
“行。”郑葵惜字如金。
第五家店藏在青阳山脚的林子边上,门脸不大,院子里拴着四匹牲口,廊下蹲着五六个穿灰衣的弟子,正凑在一处说话。
引路的掌柜是个矮胖的,一把汗巾搭在脖子上,一听要房,愁得直咂嘴:“客官,真不巧,今儿晌午前头就塞满了。剩一间柴房,原是堆脚料柴禾的,刚收拾出来垫了草,您要是能将就,我这就给您腾出来。”
“能躺就行。”林野把包袱解下来,搁在柜台上,“劳烦掌柜带个路。”
掌柜领着他们穿过院子,最里头那间屋矮矮的,收拾得倒还干净,墙角码着劈好的柴。
林野把包袱往草垫子上一搁,直起腰,正要说声谢,前头院子里忽然咣的一声响,像什么沉家伙砸在了地上,紧跟着一片闹哄哄的人声。
郑葵也听见了。她把刀往腰里别了别,走到门边,朝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林野。
“前头怎么了?”林野问带路的掌柜。
掌柜伸脖子往院门那边张了张,苦着脸:“还能怎么的,看热闹呗。晌午来了位姑奶奶,拎着杆枪,堵着我们店里的青阳弟子问了一下午了,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又砸上了。”
“问什么?”林野随口一问。
“还能问什么,问她爹的毒是谁下的。”掌柜侧过身,压着嗓子,又低又急,“淮上枪庄的二小姐,她爹瘫了三个月了。这姑娘也是轴,逮谁问谁,满剑州都让她堵遍了。”
林野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屋里躺下,而是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外望了一眼。
院子里腾出一块空地来,看热闹的弟子围了半圈,当中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一身利落劲装,发辫用红绳扎着,个头不高,手里一杆红缨枪却比她还高,枪杆上缠着红缨,红得扎眼。
她枪尖拄着地,正堵着几个青阳弟子问话。
“我再问一遍,”那姑娘的声音又脆又冲,“你们青阳的掌门,到底什么时候到?”
几个青阳弟子被堵在墙根,你推我、我推你。
一个胆子大的赔着笑:“这位姑娘,掌门什么时候动身,哪儿轮得到我们做弟子的知道。我们就是来打前站的,听说掌门要等开坛那天才到……”
“打前站的?”姑娘的枪尖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浮土,“那总该有人知道,我爹的毒,到底是谁下的!”
“您爹的毒,您问我们?我们连您爹是谁都不知道……”那弟子嘴一滑,话没说完,自己先缩了脖子,躲到同伴身后去了。
院子里的热乎气登时凝了半截。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枪庄的,淮上枪庄二小姐,叫齐缨。她爹瘫了三个月,她逮谁问谁,满街跑。”
“跟着她的,怕是要倒霉。”
“我看这丫头横得很。”
又有人接话:“你们说,她爹那毒,到底谁下的?都在传是刀门。”
“嘘,这种话,别在这院子里说。”
人群里有个穿刀门短打的,抱着臂膀看热闹,嗤笑了一声:“枪庄自己缩着不来,倒派个丫头片子来砸场子。”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少说两句,人家爹瘫着呢。”那刀门弟子撇撇嘴,到底没再开口。
林野在院门口站着,把这几句听了个大概。
枪庄,毒,三个月。
这几个字,他心里其实都有数。
那是剑州的旧账了,他原以为案子结了,没想到那姑娘替她爹记着,记到今天。
那姑娘越问越气,青阳弟子们支支吾吾,这个说外头不是传了么,刀门干的,那个说齐二小姐,您冲我们几个使横,我们也不知道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