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笔落在圈心,笔尖朝下,贴着那半个残字,走了一遍。
笔尖过处,残迹的断口一线一线接上。土里渗出墨来,从残迹底下,从印纹底下,顺着笔画往出走。走了七笔,页心躺下一个整字。
守页之影把册翻开,从册底抽出一页白纸。满天四万多页,页页有名,只有这一页,从造册那天起就空着。
“拓不走原件。”它说,“地只是给它垫了底。”
“为什么垫。”
“这笔在地里过了一万年。”守页之影说,“收声那年行的墨,先过的是它的骨头。地认这笔。”
静蹲在圈心边,看着那个字。灯芯烧到三指,光落在页上,落在字上。字是黑的,比口的墨浅,浅得像晒了一万年的旧账。
“半个名,落页了。”她说,“还差一半。”
白骨笔离了圈心,贴着地面飞回缝口。它没有停,笔尖一斜,顺着那道一掌宽的亮,过了缝。
坛上,火光铺地。笔落在李罡脚前,笔尖点地,点了三下。
守问把规矩讲明:“声半在你耳朵里。你念,笔拓。拓下来的,落页合名。念一个字,落一半。”
李罡把怀里的空名册交给守问,空出两只手。
“念的时候。”守笔的在他身后开口,“满坛听着。这一声,一万年没人念过。”
三千人没有出声。队伍停在原地,火光铺在一张一张脸上。
李罡朝缝口站着,开口了。声不高,一个字,一个字。
头一个字出口,坛上有一半人低了头。第二个字出口,白骨笔的笔尖在空处一笔一笔走,走得有些慢,像怕漏了哪一线尾音。李罡念完,笔尾一顿,两个字都收进了骨头里。
缝那头,长廊里,两样东西同时动了。
一样是口掌心的墨。摊平的墨面鼓了一线,鼓起来,又压下去,像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
另一样在架子上。两千一百零三页死页,伏得平平的,同时轻响了一声。一声,整整齐齐,像满廊的人隔着门,齐齐应了一下到。
守页之影把册抱紧,声压到最低。
“满袖的声,听见主人的名了。”
字半落页,声半落页。白骨笔最后引了一遍,两半在页心接上,接缝处墨色深了一线,合成一个整名。
守页之影把页捧起来,捧到灯前。
“名成。”它说,“问吧。”
静站在灯前,朝那页开口。问声顺着白骨笔过缝,落页。
页上浮出答,头一行,落的是字半那一半的名下。
愿。
字落地的一瞬,长廊的地面响了。第三圈的印纹,从问字断开的地方往回缩,缩一段,淡一段。第二圈跟着缩。圈心的残迹底下,土色浅了一层。
灯芯从三指涨到四指。
坛上,火从坛沿往上涨了一线。守账的墨把这一笔记下:印退一圈,火涨一线。右边一栏的问开数后头,又添一行小字,页页照旧。
“地的半个,答了愿。”守页之影说,“名清一半,印松一半。”
印纹退到第一圈的边,停住了。地上还剩最后一圈,绕着圈心,绕着那道浅了色的残迹。圈不散。
静朝缝口看。
“还有一半。”
口站在印纹边上,托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