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282章 月琴边的古训（第2页）

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些许残红，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与灰。寒风依旧料峭，刮在脸上生疼。

吉克伍达老师抱着他那把老旧的月琴，慢慢踱到操场边，在那棵见证了白天少年们热血盟誓的老核桃树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

他眼睛清亮，透着历经世事的睿智与平和。他轻轻拨动琴弦，一串低沉、苍凉、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抚慰力量的旋律，便从琴箱中流淌出来，像山间蜿蜒的溪流，浸润着这被流言和不安笼罩的校园。

几个还没回家的学生，被琴声吸引，慢慢围拢过来。有初二（3）班的，也有其他班的。他们认得这位教彝语文的吉克老师，知道他是寨子里最有学问、也最受尊敬的老人之一。

琴声如诉，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悠远的故事。

一曲终了，余音在寒风中袅袅散去。

吉克老师停下手指，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些年轻而迷茫的面庞。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愤怒，不安，疑惑，还有对某些东西隐隐的期盼。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稳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心里有事，憋着，不好。”

他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月琴：“琴弦紧了，会断。人心堵了，会病。”

几个学生互相看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稍稍淡了一些。

吉克老师也不在意，目光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群山，仿佛在回忆什么。

“你们这个年纪，心里都装着秤，一头是情义，一头是道理。有时候，这两头打架，打得人心里难受，是不是？”

铁柱忍不住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下头。

“我们彝人的祖先，在比群山还古老的《勒俄特依》里，早就告诉过我们，该怎么放平心里这杆秤。”

吉克老师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们，眼神变得深邃而肃穆。他用苍老而浑厚的嗓音，缓缓吟诵起古老的彝语箴言：

“??????，??????（没有太阳的地方不长草，没有公理的地方不安宁）。”

古老的音节，像带着神性的韵律，敲打在少年们的心上。尽管很多人听不懂全部，但那语调中蕴含的庄严与力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吉克老师用汉语解释道：“太阳照着，草木才能生长。公理存着，人心才能安宁。要是没了公理，就像没了太阳，地方再肥，人心也要荒掉，也要乱掉。”

他顿了顿，继续吟诵，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你不公正待我，我不公正待你；你公正待我，我公正待你）。”

“这是老祖宗的智慧。别人用弯道待你，你可以不跟他走直道。但别人用直道待你，你心里那条道，也得是直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不能因为别人使了坏，你自己心里的秤杆就歪了。”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

“??????，??????（不公正的事不能做，不公正的话不能说）！”

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一遍彝语，一遍汉语。字字千钧，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公正的事，不能做。

不公正的话，不能说。

简单的道理，朴素的准则。可在这纷扰的人世间，在权势与利益交织的罗网里，要守住它，有时竟需要莫大的勇气。

围拢的学生们，静静地听着。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惭色，更多的人，眼中那因为不公而燃起的愤怒之火，似乎被这古老的智慧稍稍抚平，沉淀为更坚定、更清晰的东西。

吉克老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其中几个初二（3）班的学生脸上，声音变得温和而有力：

“我听说，今天下午，有几个娃娃，做了件事。像一群人，一起用力，去拨一根被压弯的琴弦。”

铁柱、罗超，还有另外几个参与了联名的学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好！”

吉克老师重重吐出一个字，苍老的脸上绽开赞许的笑容。他目光扫过少年们汗涔涔的脸，声音沉厚而有力：

“做得好！一根弦，一个人去拨，可能拨不动，还可能绷断。可一群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能把弯了的弦，重新拨正！”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进人心里：“让它发出本该有的、堂堂正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