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临死前三个月,忽然要我把将作监的《营造法式》和司天监的《乾象新书》摆在一起看。”陈巧儿把那粒铜珠拈起来,发现它是一枚极精巧的滚珠轴承,内里中空,藏着一卷更小的丝帛。抽出来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北斗七星图,但多了一颗星,七颗星连成一条古怪的折线,旁边蝇头小楷标注:“此星隐,门在渊;此星见,人归山。”
那颗多出来的星,被朱砂圈了又圈。
陈巧儿盯着那颗星,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在现代时虽然学的是机械,但大学通识课里那点可怜的天文知识还在:北斗七星,从勺柄到勺口,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没有第八颗。但鲁大师画出的星图中,在开阳和摇光之间,硬生生挤进了一个位置。中国古代的星官体系里,开阳旁边确实有一颗肉眼可见的伴星,叫“辅”,是古代用来测试视力的“佐星”。可师父把这颗“辅”星画得和开阳一般大,还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视之不见,叩之则鸣。”
“这不是星图。”陈巧儿猛地站起来,“这是钥匙图。七星连珠,那颗多出来的星是‘视差星’——在特定的时辰,站在特定的位置,用特定的角度去看,它才会‘出现’。师父把归乡台的启动时序,藏在了星图的视差里。”
七姑还盯着那行“归乡非梦”发愣:“所以……鲁大师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他一直都知道。”陈巧儿的声音有些发涩。鲁大师收她为徒那天,她随手修好了一只将作监报废的偏心轮,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公差配合也太糙了”。老头当时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原来什么都看见了。
殿外忽然传来靴声。七姑反应极快,一把将木片和丝帛扫进匣中,合上盖子。陈巧儿顺势把匣子塞回藤箱,拿一件外衫盖住。进来的是将作监的一名书吏,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往藤箱上溜:“陈娘子,李员外遣人来问,说屏风的事——”
“回他,”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灰,“巧儿只会修水车齿轮,修不了屏风。他若真想要人修,去城南找王木匠,他修机簧比我利索。”
书吏讪讪退出去。七姑压低声音:“李员外的靠山倒了,可汴梁城里的余党还没清干净。他这么盯着你,怕不只是为了一张屏风。”
“我知道。”陈巧儿把藤箱扣好,“所以我们得快。师父说‘七星聚于奎’——五星连珠在宋人口中已是了不得的祥瑞,司天监只认金木水火土五颗肉眼可见的星,加上日月便是‘七政’。可师父图里画的是北斗,不是五星。他把两种星象揉在一起,是在告诉我们——等一个既出现五星连珠、又符合北斗视差条件的时辰。
”
七姑掰着手指算:“那得等多久?”
“我算了,最近的一次,在两年后的秋分前后。”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两年,够李员外把汴梁城的媒人请三轮。”
陈巧儿也笑了。她把藤箱往肩上一背,走出偏殿,杏花落在她肩头,像汴梁城最后的挽留。她回头看了一眼延福宫的飞檐,心里冒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煞风景的话:编制再香,香不过沂蒙山的空气。
但她没说出口。七姑大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拿茶匙在她后脑勺轻轻一敲:“走吧,陈少监。先把那个李员外的傻儿子对付过去,别还没出城就被人绑了做女婿。”
两人绕到后苑角门,七姑忽然停住脚步,把手里那只兔毫盏往墙根一搁。盏中残茶晃了晃,在盏底聚成一个小小的涡旋,涡心指向的,恰好也是东南。
“巧儿,”七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不觉得,鲁大师好像连我们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都算好了?”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望着东南方天际,暮色正从那里漫上来,像一张巨大的、正在合拢的匣盖。匣中那粒铜珠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沿着沂蒙山的岩脉,一寸一寸地醒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汴梁城外东南官道的第一个驿铺里,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往墙上贴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手拿曲尺,嘴角带笑。旁边一行墨字,墨迹还没干透——
“将作监陈少监,擅修机关。生要见人。”
斗笠下的人贴完画像,从怀中摸出一只与陈巧儿那只一模一样的黄花梨木匣,轻轻按了一下匣角的“沂”字。匣盖弹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刻着一行字:
“门开之前,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