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青冥峰顶竖起一面灰青色战旗,旗面之上,一柄折断的扇骨纹路狰狞醒目,直白昭示着——旧规已死,旧主作废,昔日青冥风骨,尽数断绝。
这群新派修士霸占了青扇遗留的数座精美偏殿,搜刮传承、抢占资源,更是在峰下要道私设关卡,敛取修士资源。但凡过往行人,每人必须缴纳三枚鳞空石,方可通行。
有数名忠于太始殿的旧部,不肯屈从乱世歪风、不愿纳贡低头,当场便被打断双腿,弃于关卡路边,任其哀嚎挣扎、自生自灭。
不过三日,这处蛮横无理的关卡便彻底站稳脚跟,无人敢犯。
过往修士大多心存畏惧,宁可绕远万里险路,也不愿途经青冥峰受辱破财。但总有奔波求生、别无选择之人,不得不低头妥协。那些交钱通行的修士,眉眼之间,既有侥幸保命过关的松懈,更有屈从乱世、苟且偷生的羞耻与难堪。
紫微立在峰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终究只是默然移开目光。
她无力管束,也无力挽回。眼前的苍源天,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彻底变成一片陌生、冰冷、无序的乱世天地,再也不是她坚守万年的世间正道。
整片乱世之中,最惨烈、最绝望的噩耗,来自富庶繁华的南离群岛。
此地本是三块天地碎片交界的核心枢纽,坐拥整片苍源天最大的灵材集散地,数十家大小宗门共治共生,彼此虽有摩擦纷争,却始终维持着基本秩序,是乱世之前最安稳的灵脉福地。
可太始内境大乱之后,祥和尽数覆灭。
一方名为烬海盟的恐怖势力骤然崛起,横扫整片群岛。盟主是一名从荒渊边缘裂隙逃出生天的渡劫初期散修,心性阴戾,手段狠绝。其麾下一众门人,皆是常年浸染地底荒雾、同化荒力的畸形修士,半人半鬼,性情暴戾,杀伐无度,早已褪去人性,只剩杀戮本能。
烬海盟出手便是绝杀之势,一夜之间踏平南离群岛三大顶尖宗门,屠戮满门,将积累万年的灵材宝库洗劫一空,寸草不留。
屠戮过后,他们更是丧心病狂,在整片南离群岛上空播撒漫天荒雾。
灰白荒雾所过之处,天地灵气枯竭,千年灵植尽数枯死,驯养灵兽暴毙绝种,就连澄澈的万顷海水,都被染成死寂的灰白色,生机彻底断绝。
绝境降临,群岛之上的无数散修、小门小派,无路可逃、无路可退。要么弃道投降,归顺烬海盟;要么负隅顽抗,身死道消;要么拼尽全力逃离故土,漂泊四方。芸芸众生,只剩三条绝路,再无生机。
紫微手中的那枚求援信符末尾,留有一行仓促写下、字迹歪扭的小字,藏着绝境之中最后的哀求:求太始殿发兵,救南离于水火。
她将信符平放在石桌之上,静静凝视良久,眼底无波无澜,只剩无尽苍凉。
崖边,蛮钰始终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松,默默望着南离群岛的方向。他腕间的青铜护光亮起暗纹,其上镌刻的凶兽纹路不停剧烈跳动,躁动不安,感应着远方漫天的荒煞与杀戮之气。
风声起,两人皆默然无语。乱世倾覆,独木难支,昔日庇护苍生的太始殿,早已无兵可发,无力可援。
相较崩塌溃散的太始殿,烛龙殿的处境尚且稍稳,却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难逃乱世裹挟。
龙尊带领烛龙殿残余精锐退守根基深厚的下四境,于龙骸大殿重立战旗,死守故土。下四境是烛龙殿经营数万年的根本腹地,根深蒂固、壁垒森严,不像太始殿外强中干、一推即散,尚能稳住基本盘面。
可地底的危机,正在步步逼近,无人可挡。
自荒篁从归墟古海深处掘走远古源脉之后,荒渊万古封印愈发松动,地底无尽荒雾顺着天地裂隙源源不断喷涌而出,蔓延世间。下四境最南端的数座小型天地碎片,已然被浓稠荒雾彻底吞没,化为死寂绝地。
龙尊派出的斥候拼死探查,带回的消息令人胆寒:沦陷碎片之上,生灵尽数覆灭,幸存修士要么被荒力侵蚀疯魔,要么当场陨落,整片天地只剩漫天灰白荒雾,和漫无目的游荡的嗜血荒傀。
龙尊听完禀报,面色沉冷,手中蟠龙战戟重重顿在大殿地面,震起满地尘埃,只吐出冰冷二字:“封边。”
一纸严令,封锁下四境所有通往南方的通道,彻底隔绝荒雾入侵之地,严禁任何人进出,以最决绝的方式死守疆域。
无数被隔绝在通道之外的流离修士,如同潮水般涌向各处关口,哭喊哀嚎、怒骂哀求、跪地叩首,有人在关外跪守三日三夜,只求一方生机。
可龙尊心意已决,闸门紧闭,分毫未开。
空旷肃穆的龙骸大殿之内,他独坐高位,身前平放着戈苍那柄断为三截的烛断戟,断刃斑驳,刻满过往征战的伤痕。
良久,他从怀中摸出那只缺口老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将葫芦中留存的最后一口烈酒,缓缓倾洒在地。酒液落地无声,祭奠着逝去故人,也祭奠着即将守不住的山河。
“老戈,你拼死留下的这条命、护下的这片疆土,老子怕是守不住下四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