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阿峰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脚刚迈进去就感觉不对。平时这个点儿屋里跟菜市场似的,有吃早点的,有聊昨晚追的剧的,有端着杯子挨个桌串门倒水的。今天四十多号人全闷着头坐在自己位置上,键盘不响,鼠标不点,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墙角饮水机咕噜冒泡的声音。
阿峰走到自己座位,看见对面老赵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凑过去低声问:“老赵,怎么了这是?”
老赵抬起头,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擦得发亮。“阿峰,老陈没了。”他嗓子哑得像含了砂纸,“昨晚两点多,心脏病突发,家里就他一个人,等早上媳妇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阿峰愣在那儿,手里的包掉在椅子上。老陈四十二岁,坐他斜对面,人热心,嘴也碎,谁家带了好吃的他都第一个凑过去蹭一筷子。上礼拜五下班还拍着阿峰肩膀说周末要带儿子去钓鱼,这才过了两天。他坐到椅子上,掏出纸巾擦了把脸,一抬头——
老陈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西装,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一张报纸,慢悠悠地翻着。手边那杯茶还冒着热气,白瓷杯盖上磕掉了一块瓷,是老陈用了好几年的那个。他跟平时一模一样,连翻报纸的节奏都没变。
阿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老赵,你看,老陈不是在那儿吗?”
老赵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眼睛又红了:“阿峰你别这样,我心里够难受的了。”
阿峰又转头去喊旁边的小周:“小周,你看老陈是不是坐那儿?”
小周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老陈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阿峰,眉头皱起来:“峰哥,你……你别吓我,那儿哪有人啊。”
阿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底有点发软。他一步一步朝老陈的座位挪过去,走到跟前,老陈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鼻子里淌出两行暗红色的血,顺着鼻翼流到嘴角,滴在灰西装的领子上。老陈张嘴叫了一声:“阿峰。”声音跟平时一样,闷闷的,带着点沙哑。
阿峰扭头就往外跑,椅子被撞翻在地上,他顾不上扶,一路冲出办公室,冲下楼梯,跑到楼底下才撑着膝盖喘气。背后楼上的窗户里,他看见老陈还坐在那儿,隔着玻璃望着他。他请了一个礼拜病假。
七天之后他回来上班,进门之前先站在门口往老陈的座位看了一眼。桌子已经清空了,杯子、报纸、老花镜都没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桌面。他松了口气,迈步走进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小吴正蹲在地上拖地,拖把拧得半干,在地砖上划出一道道湿印子。
“怎么你拖地?刘姐呢?”阿峰随口问了一句。
小吴直起腰,手里攥着拖把杆,表情不太自然:“刘姐三天前出车祸了,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右转的货车刮倒,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阿峰站在过道中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刘姐管了这间办公室十几年的卫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提着一个大号垃圾袋挨个桌子收废纸。他走到自己位子上放下包,心里堵得厉害。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余光扫过走廊,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妇人正提着一大袋垃圾从门口经过,身形佝偻,步子很慢。
“刘姐。”阿峰喊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背影没有停,提着垃圾袋走出了走廊拐角。阿峰追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板刚拖过,湿漉漉的反着光,连个脚印都没有。
从那天起阿峰整个人就变了。他不怎么说话,中午一个人端着饭盒去楼梯间吃,下班就回家,不跟任何人多待。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走在路上同事喊他他都像没听见。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说。他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外面喝了很多酒,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底发飘,拐进一条近路。那是一条窄胡同,两边墙皮剥落,路面坑坑洼洼,平时白天走都嫌阴,晚上更没人敢进。阿峰今天借着酒劲一头扎了进去。胡同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在风里晃,光一晃一晃的,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前面有个人弯着腰扫地,一下一下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阿峰眯着眼走过去,嘴里嘟囔着大半夜扫什么地。走近了,那个人直起腰,回过头来。一把尘土撒在阿峰鞋面上,那人叫了一声:“小吴啊。”
是刘姐。脸上灰白灰白的,像糊了一层旧报纸,两个眼眶是黑洞洞的,里头什么都没有。阿峰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刘姐在背后喊:“小吴,你别跑啊,我是刘姐,你跑什么。”声音又尖又细,追着他往胡同口跑。
胡同口停着一辆出租车,阿峰拉开门就钻了进去,喘着粗气说快走。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低下头,心还在咚咚跳,等他再抬起头看窗外的时候,外面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街道了。一片荒芜的野地,几座土包散落在枯草丛里,远处有半截矮墙,墙头上蹲着一只黑鸟。市郊的坟地。他猛地去看后视镜,镜子里刘姐的脸正贴在镜面上,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车门被一脚踹开,阿峰从车上滚下来,摔在碎石地上。
老陈蹲在他面前,鼻子里淌着血,灰西装的领口全是暗红色的印子。他伸出枯瘦的手掐住阿峰的脖子,手指头陷进肉里,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前几年我和刘姐撬了财务室保险柜,拿了十万块,这事只有你知道。我们给了你三万,你收下了,没往外说。”老陈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锈铁片互相刮,“你收了钱就得把事咽进肚子里,咽到死。可你还活着,我们就没法安心。”
阿峰想喊,喉咙被掐得只剩气音。他想起来两年前那个晚上,老陈把他拉到楼梯间,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拿着,买点好吃的。他摸了摸厚度,没问是什么钱,揣进兜里就走了。后来财务查账发现少了十万,报了警,查了几个月没查出结果。阿峰知道是谁拿的,可他没说。
老陈的手指越收越紧,阿峰眼前开始发黑。他最后看见的,是刘姐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提着那个垃圾袋,袋口松着,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