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696章 他是饿死鬼（第1页）

阿成的太爷爷叫阿寿，三四十年代给地主家当长工。一年到头吃住在地主家，睡大通炕，天不亮就得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到了年根，账房结了工钱，又给了点米面，阿寿背着口袋往家赶。那天天阴沉沉的，雪粒子从早上就开始下，到了下午越下越大，风卷着雪往脸上抽，睁不开眼，山路又滑，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他身上那件旧棉袄早就不顶事了，冷风从袖口和领口往里钻，冻得他牙齿打颤。

走到山根底下，他看见一间破屋子，半截墙塌了，屋顶还勉强撑着，门口堆着被风刮进去的雪。阿寿想进去躲躲，等风小些再走。他走到门口喊了两声，屋里有个女人应了，让他进去。阿寿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比外头也好不到哪去。炕上躺着个男人，捂着一床破被，只露出半张脸。女人裹着被子缩在炕头，嘴唇发紫，脸色灰白，颧骨上两团红，像冻出来的。

阿寿说：“大姐，你家当家的这是咋了？”

女人说：“大雪封门，家里没吃的了，他病了好些天，起不来炕。”

阿寿说：“我是赶工回家的，外头雪太大，借你这儿躲躲，等雪小点就走。”

女人看见他背上的口袋，知道是米面，眼睛一下子亮了，求他给点吃的。阿寿不想给，家里好几口人等着这点东西过年。他嘴上应付着，脚底下往门口挪。女人先是发怒，说你咋这么抠，我好心让你进来，跟你要口吃的都不给。她又摇晃炕上的男人，说当家的几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就要饿死。阿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男人脸色灰败，双眼凹陷，嘴唇干裂翻起白皮，怎么看都不像活人，倒像是饿死了好几天的样子。阿寿心里发毛，想走，可外头风雪正紧，脚底下又滑，一时走不了。

他稳住心神，说：“你们别下地了，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阿寿走到灶间，找到半袋黄米面。北方冬天常用黄米面做粘豆包，他舀了几碗面，和了水，没馅，团了十来个实心豆包，上锅蒸熟。灶膛里没柴，他拆了几根破窗框塞进去，火苗舔着锅底，锅盖上冒出一团白气。蒸好以后端到炕上，女人叫当家的起来吃饭。那男人直挺挺地坐起来，动作僵硬，跟一块木板立起来似的，脖子没打弯，整个人从被窝里硬生生折了起来。两人伸手就抓粘豆包，也不怕烫，整个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要裂开，片刻工夫十来个豆包全进了嘴。

吃完以后，两人脸上没了表情，齐刷刷转过头看阿寿，眼神直勾勾的，眼珠子发灰，像蒙了一层霜。阿寿往后退了两步，抄起面口袋就往外跑。那两人从后面扑上来，扯住他的衣服，嘴里长出尖牙，张口就咬。可粘豆包太粘了，他们的牙被粘住，上下颌合不拢，张不开嘴，咬在阿寿肩膀上也没伤到皮肉，只留了两排牙印。阿寿用力一挣，用面口袋把两人甩开，夺门而出。那两个东西在门口抓挠了一阵，手指头抠着门框，指甲劈了，没有追出来。

阿寿跑得急，山路又滑，脚下一没留神，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好在雪厚，他摔晕了，没摔断骨头。几个猎户路过，发现他趴在雪窝子里，把他弄醒。阿寿把遇到的事说了一遍。猎户们一听有僵尸，把子弹上了膛，让他带路。几个人回到那间破屋，冲进去一看，屋里没有活人，炕上躺着两具尸体，脸皮干瘪，身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死了多少天了，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粘豆包，腮帮子鼓着，像含了两颗球。猎户把尸体抬出去，架了柴火烧了。火烧到一半，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头忽然蜷了一下，猎户一枪托砸下去，指骨断了，再没动过。

阿寿回到家，和家人过了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走过那条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