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渡府城主府正堂,秋风穿堂彻骨,卷着案上堆叠的军情文书哗哗作响,凌乱翻飞的纸页衬得整座大堂愈发空旷寂寥、沉凝压抑。
成毅躬身领命,神色恭谨肃穆,纵然心底对将军骤然加急的人质密查指令满心疑惑,可素来恪守军令的他,从不敢僭越揣测主帅心思。
成毅垂眸敛神,身姿利落挺拔,重重抱拳行礼,转身大步退出正堂,步履沉稳,悄然带合堂外门扇,隔绝了几分穿堂寒风。
转瞬之间,偌大的军政正堂,就只剩下钟明朗孤身一人。
满室肃杀,四下寂然无声。
他一身沉重玄铁重甲岿然伫立,身姿如千年青松挺拔不倒,可那双素来锐利如剑、算尽天机、稳掌全局的眼眸,此刻覆满层层叠叠的幽暗沉云。
眸光死死锁定墙上铺开的巨型北疆山河舆图,目光沉凝深邃,沉沉落在北平府的方位之上,久久未曾移动半分。
心底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底气、所有的从容,在此刻寸寸崩塌、尽数碎裂。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看穿了魔域蛰伏多日的惊天布局。
魔域数十万雄兵士气滔天,占据绝对优势,却舍弃最佳攻城时机,按兵不动、敛尽锋芒、静默蛰伏。
非不能攻,是不屑强攻。
他们从一开始,便不屑与他拼城池血战、拼兵马损耗。
魔域布的是诛心之局,是无解之局。
他们静静蛰伏,从容等待,只为拿捏他最大的死穴——弟弟钟明朔。
以一介至亲幼弟的性命为筹码,逼他这位北疆主帅投鼠忌器,束手束脚,逼他放弃坚守,步步退让,以一人软肋,换整座津渡府沦陷,换大易北疆全线防线崩塌,换他戎马半生、傲骨铮铮的一生,彻底俯首认输、全盘皆输。
钟明朗薄唇死死紧绷,唇线绷成一道冷硬决绝的直线,下颌线条凌厉发僵。
胸腔之中翻涌着无尽的沉郁、悔恨、焦灼与无力,千般情绪交织缠绕,死死桎梏着他的心神。
他征战半生,守山河、护万民、御妖魔、平战乱,于沙场浴血无惧,于权谋算计无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束手无策、进退维谷。
铁甲寒凉浸骨,却远不及心底寒意万分之一。
钟明朗静默伫立,心底反复推演、层层拆解,翻遍所有兵法谋略、所有破局之法,可每一条路走到最后,都绕不开胞弟的性命牵绊。
这一局,处处是死局,步步皆掣肘。
他该如何破局?
又能如何破局?
无尽沉压笼罩周身,铁血将帅的傲骨之下,是无人窥见的焦灼与煎熬,独自扛下全盘覆灭的惊天危机。
。。。。。。
数百里外,北平府。
同一片秋日长空,却是截然迥异的天地景致。
津渡府风雨欲来、满城肃杀、人心紧绷,而被魔域稳稳掌控的北平府,秋景温柔澄澈、静谧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