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当她们站在当年草草埋葬了四百多个鬼子后又用青石板镇压起来的乱葬岗那里,她们看见的先不是
“鬼”,是听到了一种诡异的声音。
当年的乱葬岗那里现在已经和一片池塘连在了一起,埋尸体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浅滩,而那里正发出一种被湿土闷住的、像地底沉船在翻覆的低鸣。
起初洼口那里只是黑,那黑色不是夜色,是比夜色更稠、更冷的东西,像烂泥底下翻上来的尸气。
那股气贴着水面爬,所过之处,圩沟里的水先变成灰黑色,浮萍瞬间枯死,连泥鳅都翻了白肚,随后积水开始咕嘟冒泡,泡一破,就漫出一股复杂得令人作呕的气息
——
不是新鲜的血腥,是八十年前就干涸、又被阴湿反复泡胀的枪油、汗臭、霉帆布与血锈纠缠在一起的味道。
它们是从泥里
“长”
出来的。
先露出手指。
僵硬、灰青,指甲缝塞满洗不掉的黑泥;有的指节歪折,仿佛当年埋下去时还在死命攥着什么,紧跟着是手腕、肩膀,一顶顶被泥浆压得塌扁的昭和略帽从淤土里缓缓浮起,一张张脸抬离水面。
但那已经不能严格叫作人的脸了。
皮肤是浸水发胀的死灰,遍布泡烂、皲裂的斑块;眼窝深深塌陷,里面跳动着两簇没有温度的暗红虚火。
没有哀戚,没有怨毒,甚至没有
“情绪”——
只有一种被刻进灵核、焊死在骨头里的机械执念,像一组永远不会断电的指令循环播放。
它们的军服早就已经残破不堪,土黄呢料早已在泥水与岁月里朽成暗褐,一块块黏鼓在骨凸的躯体上,袖口裤管烂成飘飞的布条,有的胸前还挂着扭曲锈蚀的兵籍牌,皮带扣结着厚厚的血垢;绑腿散成麻絮,裸露的脚掌踩进积水时,脚下没有影子,只有一圈圈向外洇开的墨色灵纹。
武器是灵体凝出的虚像——三八式长长的枪身半透,仿佛裹着一层凝固的锈;明治三十年式刺刀边缘曳着细细的赤红光丝。
一部分阴兵丢了枪,便伸出指骨外翻、指甲锐如碎瓷的黑爪,爪尖凝着淡淡的污血残影。
它们没有真正的个体。
分不清谁是军曹,谁是伍长,谁在家乡还有父母妻儿,它们是被军国主义集体意识浇筑出来的集群:前排弯腰低姿,后排分散跟进,动作僵硬却诡异默契,像还在重复八十年前那套刻入肌肉记忆的战术
——
散开、跃进、突击,所有暗红的眼窝,齐刷刷锁定同一个坐标:远处皂荚树下,那块刻满名字的殉国英灵碑。
数百道嘶哑的声线叠成浑浊的浪,从雨雾里滚过来:“突撃……”
“进め……”
“支那村……
攻撃……”
不是嘶吼,更像淤泥挤压时挤出来的音节,带着旧日军口令那种刻板、短促的节奏。
冲在最前的那个阴兵半边颅壳缺失,虚火从破洞里往外溢;右臂齐肩断落,断口垂着缕缕如同腐肠的黑灰灵丝,拖在身后的泥水里。它没有因为残缺而减速,滑过田埂时,脚下的稻秆一碰就蜷曲发黑,迅速化为一滩死灰。
后面涌上来的模样更加恐怖:有的胸腹整个洞穿,灵质像烂棉絮一样往外淌;有的半边身子焦硬如炭,像是当年葬身于手榴弹的爆焰;有的只剩单腿,一蹦一蹦往前赶,上半身却顽固地保持着据枪瞄准的姿态。
它们不怕
“伤”,因为躯干被石碑所发出来的金光撕开也只会短暂滞停,黑丝状的怨念就像无数活蛆,疯狂地把碎块重新粘回去。
它们唯一的
“恐惧”,是静止——
一旦停下脚步,体内的虚火就会疯狂窜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内部尖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体深处啃噬,
前进、进攻、占领
——
这就是它们全部的存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