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几个老商圈确实在走下坡路。河岳市的百货大楼、人民商场,以前是全省的标杆,现在被电商冲击得厉害。方文清前几天跟我说,河岳市准备启动老商圈改造,但缺资金、缺思路。”
“思路可以一起找。资金可以从算力谷的产业引导基金里切一块出来,专门支持消费基础设施。”李东沐说,“赵省长,你在省政府常务会上把这件事议一议。明年全省经济工作的重点,我建议加一条:扩大内需,激活本地消费市场。”
赵文渊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李东沐一眼,忽然说:“李书记,你来河岳快两年了。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河岳人还操心河岳的事。”
李东沐笑了笑,没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赵文渊的身影穿过院子,被风吹起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槐树的枝干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稳稳地抓着这片土地。
几天后,何东升把各省三季度的经济数据报告完整版送到了李东沐的案头。他翻到河岳那一页,用红笔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两个字:“短板。”
他知道,这块短板补不上,河岳的全国排名就始终在中游打转。算力、高速、老字号、消费场景,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其实是一盘棋。棋子已经摆下去了,就看接下来怎么走。
老魏的摸底调查比预想的快。
半个月后,他拿着一份八十多页的调查报告进了李东沐的办公室。报告不厚,但附录里的企业名录列了四十七家。老魏坐在沙发上,把报告摊开,一页页翻给李东沐看。
“全省在营的老字号企业一共四十七家,其中食品类二十三家,纺织服装类八家,日化类五家,中药类六家,其他五家。有中华老字号称号的九家,省级老字号三十八家。”
老魏念着数据,语气平静:“但这四十七家里,真正盈利的只有十二家,勉强维持的十九家,亏损的十六家。平均资产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李东沐问:“亏损的十六家,主要是哪些?”
老魏翻到附录:“省城的河岳食品厂、河岳日化厂、河岳纺织厂,朔川的老陈醋酿造厂,洛川的中药材饮片厂,都是亏了三年以上的。其中河岳食品厂最严重,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一百二,实际上已经资不抵债了。”
李东沐沉默了片刻,问:“那盈利的十二家呢?靠什么赚钱?”
“盈利的老字号有个共同点:规模不大,但产品有独特性,渠道相对稳定。比如洛川的‘宋氏药糖’,年营收不到两千万,但利润率能达到百分之十五。”
“他们的产品用本地药材做原料,配方是几代传下来的,有固定的客户群。还有朔川的‘郑记酱肉’,开了五家分店,全是直营,不加盟。老板郑老四今年六十多了,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卤肉,坚持自己配料。”
李东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十一月末的冷风,吹得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嘎吱作响。他想了想,问:“老魏,你觉得这四十七家里,哪几家最有希望盘活?”
老魏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单独的企业简介:“我挑了四家。第一家,河岳食品厂。品牌老,产品线全,但机制僵化,领导班子平均年龄五十六岁,五年没更新过产品。”
“第二家,河岳日化厂。有一款‘河岳雪花膏’,曾经是全国知名产品,现在还在小批量生产,主要销往农村市场。”
“第三家,朔川老陈醋酿造厂。工艺是省级非遗,但设备老旧,产能利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第四家,洛川中药材饮片厂。这个特殊,它是洛川算力节点‘云上洛水’的药材供应商之一,有稳定的订单,但饮片加工环节还是传统作坊式管理,质量不稳定。”
李东沐接过那几份简介,逐一翻看。他指着河岳日化厂那份:“‘河岳雪花膏’我小时候用过。白色的铁皮盒,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那个味道,到现在还记得。”
老魏笑了:“李书记,这产品确实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日化厂现在的问题,是产品线太单一,除了雪花膏就是洗发水,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配方。年轻人不认,老年人用量也在萎缩。”
李东沐把材料放下,想了想:“老魏,你安排一下,我想去这几家厂子实地看看。不带记者,不打招呼。就我和你,加一个商务厅的同志。”
几天后,李东沐一行三人去了河岳食品厂。厂区在省城老工业区,围墙斑驳,几栋车间的外墙皮剥落得厉害。厂区里冷冷清清,只有一条生产线在运转。
厂长姓马,叫马德厚,五十七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他把李东沐领进车间,指着一条正在运转的饼干生产线说:“这条线是八十年代引进的,当时全国领先。现在每天只能开半天,产量上不去,成本下不来。产品主要供省内几个老供销社,走不出去。”
李东沐拿起一块刚下线的饼干,看了看包装。塑料袋上印着“河岳食品厂”几个字,字体还是老式的手写体,下面一行小字“始于一九五八”。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很酥,但偏甜,口感有些干。他问马德厚:“这个配方,改过没有?”
马德厚摇头:“配方是建厂时定的,用了六十多年。中间有人提过改,但老师傅们不同意,说改了就不是河岳饼干了。”
李东沐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车间。墙上的生产计划表已经泛黄,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贴标签的产品。他问:“马厂长,厂里现在有多少工人?”
“在册的一百四十七人。实际在岗的不到八十个。其他的要么内退,要么在外自谋生路。”马德厚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