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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陈桥驿,院外人仰马嘶,一派嘈杂。「陛下,告期使到了。」「嗯。」萧弈抬眸往门外看了一眼,尘烟起处,是一列长长的车仗。朱漆幢节,紫幔腰舆,迤逦半里。李昉见他不以为意,提醒道:「数代丧乱,法驾散佚。然礼不可渎,越是乱世,越要让百姓看见体统。」「明远兄说得对。」萧弈于是再次召见昝居润。能察觉到昝居润内心也颇为激动,毕竟又能参加一次登基大典立功了。说了仪注,昝居润小心翼翼禀道:「陛下,翰林学士、判太常寺窦俨为前朝大行皇帝拟了庙号世宗,谥曰「睿武孝文皇帝」,不知可否?」萧弈想了想,道:「周世宗爱惜百姓,北伐幽蓟,尽复燕云,再加谥几个字。」「是。」昝居润道:「复土服远或加「桓」,安定北疆或加「定」,爱民有德或加「襄」,陛下以为取哪一个为好?」「加两个,睿桓襄武孝文皇帝。」萧弈道:「北疆还未全定,朕来定。」「遵旨。」「启禀陛下,前朝驸马张永德,白衣自缚,随仪仗至辕门,负荆待罪。」昝居润小声提醒了一句,道:「陛下,周世宗驾崩后,禁军诸将本欲拥立张永德,他装病遁走了。」「宣。」张永德入内时,一身麻布单衣,双手反缚,赤著脚,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了,背上负著一捆荆条。他自己走到堂中,双膝跪倒,膝行两步,伏下身去。「罪臣张永德,叩见陛下。」萧弈没答话,扫了堂中诸臣一眼。过去在开封时,张永德就好请客,人缘极好,想来少不了人为他说情。比如阎晋卿族中的酒楼就常受光顾。果然,阎晋卿出列,叱道:「张永德!明日便是大典,你不在城里随班郊迎,自缚到陛下辕门,是怕冲撞吉时吗?」「罪臣是待死之身,不敢立于郊迎班列,污了陛下的册宝。」萧弈这才淡淡问道:「幽州城里那块残碑,是你埋的?」「是罪臣所为。」「为何?」张永德迟疑,没马上回答。堂中武将,杨业、米擒乞力等人,手都按向了刀柄。王溥越众而出,抚须道:「臣猜,张永德夜观乾象,窥陛下龙德潜跃,不可以人力久稽,故托古碑以表天意、告人心。碑虽伪托,其所表者,乃真天命也!」这话说得极漂亮。杨业等人淡淡一笑,移开了手掌。显然,王溥是当众给张永德铺台阶,顺著这话认了「窥见天命、拥戴有心」,不说劝进之功,罪责也能减轻许多。张永德却没顺著答,而是道:「罪臣斗胆,乞陛下屏退左右,容罪臣实言相告。」「各去忙吧。」「遵旨。」诸人退去,堂中只剩二人。萧弈起身抽出张永德背上的荆条,把玩了两下,还挺扎手。他轻轻一叹,道:「怎么?当我不会杀你?这世道,普通百姓如草芥般死了一茬又一茬,改朝换代,堂上立的还是那些军头。」「陛下既知此理。」张永德低声道:「罪臣若什么都不做,今日陛下朝堂上,也能有罪臣一席之地。」「那你还做!」张永德身子微微一颤,伏地道:「臣不仅在幽州埋了石碑,还许高勋归朝之后,接任河东节度使。授意他趁契丹新败、河东师老兵疲之际,趁乱围杀陛下于塞外。」「外敌方灭,刀口朝内。」萧弈冷笑,道:「胆大、心坏,事办得一塌糊涂。」「罪臣当年挑中高勋,因他一生唯利是图,先随杜重威降虏,再奉矫诏害陛下,乱世当中,尽是此辈藩镇、军头。」「在你眼里,朕也是藩镇、军头。」「当时————是!」张永德道:「在幽州,臣见陛下,如见李嗣源。」「呵。」「天成二年,魏州军乱,李嗣源奉旨讨邺,本无反心,乱兵围住他的大帐言令公欲何之?不帝河北,则为他人所有,苟不见几,事当不测」,李嗣源遂当天子。罪臣遂断定,倘若天下有变,赵王必作天子。」「所以,你就把这句话刻在石碑上埋了。」「是,罪臣埋碑,就是给大行皇帝一个名正言顺削河东兵权的由头,调陛下入朝,解了甲兵,君臣两全。」萧弈道:「照这般说来,你做这些,不是为了个人的野心?」「罪臣若有野心,此番被禁军拥立、与陛下争位者就不是赵匡胤,而是罪臣了。」说到此处,张永德神色有些心悸。「大行皇帝驾崩时,罪臣正戴罪在家,入夜,诸将持刀闯进来,叫嚷著赵王辅政,我等何功?点检若不做主,儿郎们死不相依!,罪臣骇然,两眼一翻,从榻上栽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装作风眩旧疾发作,不省人事。他们掐人中、灌凉水,罪臣咬死了不敢醒,他们守到三更,听外面嚷了句「救出赵殿帅了」,方争著去抢拥立赵匡胤之功。」萧弈感慨道:「演技真好啊。」「罪臣————惭愧,罪臣是真的吓到了。」张永德以为他是在嘲讽,垂头道:「经此一事,罪臣心灰意冷,恐京中风波殃及满门,只好闭门不出。」「敢埋碑,敢指使高勋杀我,胆子呢?莫非在你眼里,我不如那些军头可怕?」「不,不敢。」话虽如此,萧弈也知,自己确实不如军头们可怕。谁还能比五代的骄兵悍将吓人。与一群畜生比武力慑人,也没意思。「赵普已死,你本可以把一切推到他头上,说你是被他欺瞒,说你不知情。」「罪臣确实被赵普利用、怂恿,可做那些,终是因为心里把陛下视为外藩,自视身为殿前都点检,能为大行皇帝握住禁军这柄刀。」「废物。」萧弈也看明白了,张永德身在禁军体系,顺的时候自以为控制得住这把刀,在这个体系的裹挟下,必然要对付有威胁的外藩。可一旦事变,这把刀脱手,反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知道怕。莫说张永德了,郭荣又何尝不是如此?反而是赵匡胤、赵普,见识了这把刀的可怕,意识到得用士大夫把刃锋一层层裹起来0「罪臣本以为大行皇帝治理好了天下,只差河东这一个外藩,然而大行皇帝去后,罪臣才幡然悔悟,幼主治不了乱世,罪臣也制不了禁军。这乱世,须有强君,环顾四海,唯陛下可治天下!」「蠢材,你才知道。」「臣有罪!」「最后一个问题。」萧弈看著张永德的眼睛,半晌,缓缓问道:「你照实答,这些事,是周世宗吩咐的吗?」张永德瞳孔巨震。末了,他坚定摇了摇头,道:「陛下何以发此问?大行皇帝待陛下之信重,陛下岂不知?封王加爵,付西面统帅之权、总揽军国大事,及至病重,更是托孤辅政————」「那是因为我强,他奈何不了我。」萧弈道:「你呢?以你的胆魄,若非受命,岂敢那般?」「不。」张永德道:「罪臣起誓,大行皇帝绝无吩咐过一个字!」说罢,他重重磕头在地。「罪臣一身恶罪,该杀该剐,陛下圣断。唯有一事乞恩,罪臣发妻寿安长公主毫不知情,张家老小,皆未预事,求陛下念在与永宁长公主姻亲之旧,全罪臣之妻孥。」「自以为是。」萧弈忽然扬起手上的荆条,一鞭狠狠抽在张永德背上,「啪」地打碎单衣,溅起血沫。这不是怒,而是体谅。其实他全明白了。郭荣不可能吩咐张永德任何一个字,可郭荣面对这么一个外藩功高盖主,赏无可赏的难、解不了兵权的愁、害怕兵变的忧,所有的糟心,首先是堆给张永德。殿前都点检,正是禁军的刀柄,合该为主上分忧。是帝王心术?还是时代之哀?以往,萧弈总是以野心家去看待张永德、赵匡胤,如今剖心置腹,方知他们不是驾驭麾下以谋位的野心家,而是五代兵祸风口浪尖上的人。「昨日你视朕为外藩,你主动为周世宗分忧;今日朕是天子,你又当如何?」「罪臣必披肝沥胆,竭忠尽智!」张永德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三声响。「朕没赦你。」萧弈丢下荆条,道:「殿前都点检以下,一切军职,尽行罢黜,往后阖门读书,若有军国大事堪用,朕会召你入对,其余朝会,你不必来,也莫再让朕听你结交军伍。」「遵旨。」「记住,你欠朕一条命。」打发了张永德,萧弈在堂中坐了会,看昝居润那本仪注。繁文缛节,终究是看不进去。却是想到了郭威在皋门村的那一夜。他忽然起身,换了一件寻常的灰布旧袍,出驿走了走。陈桥驿往西二里,有一座小村,三十来户人家。许是因大军过境,白日里村里家家闭户,到了夜里,却又摸黑开了场院。萧弈到了村口,便听到里头有抱怨声,以及石磙稀稀拉拉的「吱呀」声。「节气不等人哩,天杀的,赶上官兵打仗。」绕过塌了半边的土墙,一方场院里,一户人家正在赶夜场。一个老汉打著赤膊拉著石磙,上气不接下气;妇人鬓发散乱,正用木杴翻麦;瘦得像柴的孩子蹲在麦堆边,拿豁了口的簸箕往外簸糠。听到脚步声,几人一个哆嗦,孩子手里的簸箕都掉了。「别怕,路过。」萧弈道:「借你家场子歇歇脚,乡亲们继续干活罢了。」老汉不敢言声,将信将疑。萧弈默默上前,帮他拉石磙。干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下,在石磙上坐了,拿衣襟擦汗,才开口,问道:「老丈,今年麦子收成如何?」「回郎君,去冬雪厚,收成是好的,一亩————一亩能有个七八斗。」「好年成啊,怎么村里静成这样?」「丁男————丁男不多了。」老汉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萧弈倒底不是郭威那般出身,也不通俚语,聊得不热络。好一会,那麻衣老妪开口,道:「郎君莫不是北边大军里的吧?」「不是。」萧弈想著,他们若知他是官身,想必也没甚好说的,遂道:「莫看我衣裳还算新,也是逃难的,路上遇了兵丁,想著绕开,便走到这来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来。老汉见了酒,眼神遂有了馋意。待忙完了农活,坐在院前,在破碗里倒了酒,老汉咂著嘴,美得不知如何是好。气氛这才像当年那些老农与郭威谈话时自在了些。萧弈看著老汉颊上那块刺青,想起了郭威纹的雀儿,问了一句。「老丈当过兵?」「十年前咧,村里三丁抽一,拉俺去守过滑州,对面冲杀过来,俺腿上挨了一箭,夜里就逃回来了,一辈子不敢见官————俺就是想回来种俺的地。」萧弈心想,十年前那回,许是郭威南下时,那一箭莫不还是自己射的。「该是换了朝廷,后来倒也没人来拿俺,嘿嘿。」「这些年,日子好过?」「要说那之后两位官家,真是好官家。」「周太祖一来,罢了营田务。官田、耕牛赐下来当永业,俺本是营田上的佃户,立了税户的籍,有了自家的地,喜得哭了一夜,牛皮税也松了,不然真没法活,俺们这些苦哈哈,上哪凑张牛皮交哩?」萧弈淡淡笑了笑。他却知道,能得百姓赞一声好,不容易的,两代帝王也是活活熬死了。「老丈可还有甚难处?」「就是役多,说是浚河,年年发役哩。」「那是去年北伐,修河道、转粮、筑城,朝廷也没办法。」萧弈道:「所幸燕云收复了,当能清闲两年。」「人一茬接一茬走了,地就荒了,死在外头,家里连个信都等不著,税还照著活人催」o「懂。」萧弈道:「人走了,税户便该销,不该摊到活人头上,还有呢?」「再就是,夏税要纳钱、纳绢,俺们只有麦子粜,麦价一年贱过一年,钱却一年比一年重,一斗麦子换不回几文钱,税是照著钱数要的。」「也就是说,农忙不兴役,人死销税户,籴米给好价,把这三条做到了,老丈日子可能好过些?」「那当然哩,可俺们说得哪算哩?」萧弈在怀里摸了摸,没摸到纸笔,问道:「老丈家可有炭?」「哪烧得起炭哩?只有烧剩的柴头。」「也行。」萧弈拿出匕首,割下一片衣襟,用烧焦的木柴把三句话写上,揣在怀里。心里稍稍踏实了点。这一趟,他走了一遍郭威走过的路。回到陈桥驿,已是子时。正堂灯火通明。众人见萧弈布衣归来,一身麦芒,微微唏嘘。「拜见陛下。」「怎么都在这坐著。」「陛下,国号还没定。」「哦,倒是我疏忽了。」萧弈拍去袍上的草屑,在主位坐了,问道:「还要定国号?我以为就是用王号了。」话出口,他也知自己太随意了。王溥直著身子,道:「臣也以为,国号当以赵」为正,自古受命之君,多因始封之爵以建国号,汉高祖为汉王而有汉,魏文帝为魏王而有魏,司马氏为晋王而有晋,下至南朝,宋、齐、梁、陈,乃至隋唐,莫不如是,陛下始封赵王,龙潜赵地,因赵为号,承汉魏以来之旧事,名正而言顺。」李昉摇了摇头,道:「以赵为国号,终是小了些,春秋之末,赵与韩、魏三家分晋,以卿大夫而瓜分主国,陛下以四海之望而得天下,反以分晋」之号为名,岂不是自坏英名?」「非也,赵地自昔多慷慨悲歌之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略林胡、楼烦,李牧为将,匈奴十余年不敢近赵边,陛下北伐契丹、收复燕云,以武定乱,正与赵地雄风相表里,国号曰「赵」,武事有光。」卫融往日不喜出风头,今日难得也开口,道:「陛下肇迹太原,龙兴之地,不可不本。」「石敬瑭起于太原,国号便是晋,他割燕云十六州、父事契丹,天下所耻者,踵其国号,何以告天下?晋不可,而赵为分晋,亦不雄也。」「晋阳所封本是唐,叔虞之子燮父方改号曰晋,要论正本,晋还在唐之后。」「那便号「唐」?叔虞初封,国号本唐。叔虞封唐是一唐,李唐龙兴是又一唐。陛下起太原、复汉家衣冠、有志一统,谁曰不宜?」「卫公忘了江南还有一位李主,南唐李氏,至今窃据江表。」李昉淡淡道:「何况后唐,沙陀冒姓李氏,已把一个唐字用得轻了。」「赵也好,唐也罢,我意在正本。」花秾几次张口,难得插话,道:「《禹贡》九州,冀为首,尧都平阳,舜乃冀州之人也,皆在河东之内,陛下兴于冀域,抚九州之首,何不号「冀」?」「何以把九州帐册当成了国号簿?」王溥摇头道:「自古未闻以州名一统之号者。冀,望之偏于北鄙,非宅中图大之象。」「宅中图大?」阎晋卿喃喃道:「既如此,何不取一个宅中图大之字?」「何为中,何为大?」「《周易》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听到此处,萧弈微微一怔,目光看著阎晋卿念念有词的样子,心想可莫吐出一个「元」字来。阎晋卿却是接著道:「干者,天也,健也。万象更始,莫善于干,臣以为,国号为「干」最妥!」「阎相公,自古国号,或因封爵,或因发祥,或因溯祖,未闻凿空抠字而号天下者。」「是啊。」向训道:「无根之木,何以系四海之望?况且梁有干化,汉有干祐,皆是末世乱朝的年号,取来做国号,不祥。」众说纷纭,各执一端,引经据典,唇枪舌剑。萧弈随他们争,拿出怀里揣著的布,看著上面的炭字,想著接下来的国策。「臣还有一字。」李昉忽道:「叔虞名虞,河东为唐虞故墟;舜起有虞氏,受尧之禅,号为至德,陛下地则叔虞之封,事则虞舜之让,国号曰虞」,可地、事、德三者俱合。」王溥道:「明远这字,听著倒好,然叔虞封的是唐,不是虞,周太祖以虢叔之后号周,那是溯祖,陛下又不姓妫,名实未顺,何以服众?」不想,看热闹的武将当中,范已上前两步,道:「陛下与虞有缘。」「何以见得?」「我与韦良是河中府人,最初追随陛下便提过,是古虞国,后来归了晋桓公。此事是真的,陛下当时还说,那是「山西运城」,我虽不知何意,却一直记得。」「这算何缘分?」「怎不算?」张满屯嚷道:「李崧是在伊阙收养的陛下,一河之隔,没准陛下还是古虞国人哩?嘿嘿,弟兄们,议国号俺铁牙也是插了句嘴。」「那不如定为「郑」,宅中图大,最是中。」「俺看中。」「莫定「汴」就成。」「诸将军不可戏谑,成何体统。」萧弈又听了许久,末了,笑了笑。「诸位今夜的话,朕都听明白了,你们字字都有来历,字字有不足。可见国号这种事,一旦只由人定,就有的争论。这个说赵好,那个说干好,还有的说虞、冀、郑。」说罢,他站起身。「人谋不决,当问天命,以天命而决,可有异议?」「臣等,依陛下圣裁。」说得玄了是问天命,其实就是捉阄。王溥郑重其事,取来了几张素笺,亲笔写下赵、冀、干、虞、郑五字,各折成阄,放在一个鼎里。萧弈正要捉,诸臣又在堂中设了香案,请他净手、焚香,北向而拜。「今诸臣众说纷纭,朕不敢以私心定神器之号,敢请于天,掣得何字,便定何号,君臣同守,更无异议。」礼毕,他探手入筒,夹出一枚纸阄,就著烛光,当众展开。「都看看吧。」他把纸阉轻轻放在案上,摊开。烛光照处,纸上赫然写著一个字。「虞。」刹那间,李昉伏地而拜。诸臣对望一眼,先后跪下。王溥盯著那个字看了许久,喃喃道:「天意啊,天意命陛下承叔虞封唐之本,舜受尧禅之合,唐虞盛世之期。」说罢,他仔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拜了下去。「人臣各尽其辞,所谓尽人谋;掣阄得虞,乃定天命。赵虽可溯根源,终是小了,虞实膺天命,大国盛世之兆!臣王溥,奉诏。」声音里,是尘埃落定的肃然。众人齐声称贺。萧弈摆摆手,正要散了。陶谷连忙上前,禀道:「陛下,还有年号。太常礼官观天象,准备了三个,请陛下过目。」萧弈看了眼,看不懂,道:「明远,你以为如何?」「都不好,建熙乃十六国旧号,永宁撑不起新气象,天统是北齐末造的僭号。」李昉相当不客气,点评一番之后,看向王溥,含笑道:「不如请齐物兄写一个?」王溥也不客气,提起写纸阉的笔,落下两个字。「时雍。」「《尚书》有云,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雍者,和也,陛下终中原更迭之乱象,戡乱定兴,可谓时雍。」李昉道:「好,此年号一出,三代之气象见矣。」尚来不及歇下,天已平明。该进开封了。拂晓,队伍自陈桥起身,午时前便到了七里店。郭威当年自澶州还师,便是在此驻跸,群臣谒见于皋门村。十年前,萧弈随大军入汴,也曾在这片土坡下列过队。彼时,他是万军中一个校将。今非昔比。土坡上张设了黄幄,太常乐工们十分熟练地吹奏改朝换代的礼乐,有些想必还是十年前的老人。可当编钟敲响,披上身,冕冠白玉珠串十二旒,压上发髻,有一瞬间,萧弈觉得头上微微一沉。这一沉,压的不是冕,是社稷苍生。「陛下,登基了。」「嗯。」宫乐高张,钟磬悠悠。萧弈从东序缓缓而出,登崇元殿。御座在丹墀之上,黄麾仪仗一直排到殿门外。他立定,回身,落在了御榻之上,很硌。想起了年少时的荒唐事。身旁,两柄掌扇,缓缓分开。殿下文臣列东,武将列西,在京五品以上皆在,诸军将校,班次森然。「拜!」「再拜!」「三拜!」「吾皇万岁!」山呼声荡开,荡过宫城,荡过开封十万人家。萧弈高踞御座,俯瞰著殿下起伏的乌纱与甲胄,没有陶醉。他一夜没睡,耳畔还能听到昨夜石磙碾过麦秸的吱呀声。「门下。」礼毕,李昉展开即位诏书,开口宣读。声音响彻大殿。「五运推移,天帝于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所以膺图。自古受命而兴、造邦立极者,莫不栉风沐雨,出万死以定多难!」「朕起于闾阎,早岁罹艰,以刀锯之余,仗义而发,于郭氏阖门惶遽之际,携周祖冢嗣,千里赴邺,奉兴王之绪;旋奉使浮江,镇抚湘汉;虏围晋州,关河震动,挽粟实军,复擐甲临戎,摧其劲旅;西监夏州,绥辑银夏,羌戎即叙,河西底定;统徒而南,陵江蹙敌,江北十四州,尽归版籍;振旅而北,出镇汾沁,困伪汉于穷城,尽复河东;燕云自石晋割以赂虏,二十三年华风沦于毡毳,遗民泣于左衽,总戎先驱,大战幽州之野,覆其倾国之师,生擒虏主,故地积年腥秽,洒然一清!」「大业甫成,世宗崩逝,禁中枭獍之徒,劫幼主以弄权,挟六师以摇社稷,九州崩离,三光晦昧。投袂南辕,师次高平,将士拥戴,固请难拒,遂徇群情,燔柴告天,陈桥一役,大破逆徒。周王深鉴兴亡之运,固释万机,百官庶尹、方岳将校、道俗耆老,劝进相属于道,三让不获,乃陟大位。」「昔成王封叔虞于唐,在河、汾之东,朕之肇迹,实在晋阳,正叔虞之故墟。舜起有虞,受尧之禅,天下归仁,号为至德,今朕地则叔虞之封,事则有虞之让,踵唐虞揖让之休,开三代郅隆之运,国号宜曰「虞」。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朕获奉唐虞之统,思与海内共跻雍和,改景懋四年为时雍元年。」「今大赦天下,马步诸军,有功之士,等第优赏,金帛悉出内府,毋得毫发取于民,兵甲即日归营,天下逋租宿负,景懋四年前者,一切除放。农者,天下之本,自今起,大役毋兴于麦秋。逃户之税,无得摊配邻保,均田定租,使豪右不得隐、贫弱不重困。河防夫役,计日给直,毋使一夫之骨委于沟壑。沿边军食,渐兴营田,毋专仰馈挽,以困吾民。「武以定乱,文以守成,二者不可偏废。来岁,开文、武二科,文试取经义、策论、律令、算历、农桑、钱谷等实用之学,无取浮华;武试取弓马、拳脚、韬略、武德、安民、军工等卫国之术,山林行伍,咸得自进。野无遗贤,军有良将,不以治世而弛武备,不以文教而薄勋劳。偃武而不忘战,修文而不讳兵。」「唐季以来,疆臣陵肆,戎马生郊,朱梁以降,五十年间,五易其号,生民涂炭,未有甚于此时者也。礼义陵夷,纲常荡析,甚者一夫夜呼,乱者四应,拥迫主帅,擅相废立,习为故事。朕戎衣而靖,内擒逆竖,外缚虏君。然燕云虽复,九有未同,江表未入版图,陇、蜀尚稽于声教,岭海之外,职贡不均,朕之志,其可止乎?当扫五季之颓风,立万年之纲纪!凡尔将相卿士、将帅吏士,同心一德,夙夜匪懈,弼予不逮。」「朕欲与海内贤才共理万机,内则节镇之兵甲、钱谷,各归有司,无复称兵胁众,擅议废立之事;外则洗积耻,复汉唐之旧疆,驱毡裘于漠北,还冠带于中州。使田夫不失其农时,寒俊得阶于仕路,垂白之老不见兵革,四夷八蛮重译而来,聿追唐虞之治,共臻时雍之盛。」「鼎命维新,肩担至重,咨尔万方,体朕兹意,共底隆平————」即位诏书很长。萧弈坐在那听著,待觉得听不真切了,就把手伸进袖子里,攥著昨夜用焦炭写的布条。殿外,日影斜照,洒上丹墀。山呼又起,震得他头上的珠玉微微晃动。这万里河山,要由他来收拾了。虞朝新元,时雍肇启。